翠翠刚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她一条腿已经迈出了桌子边。
啪。
一个硬邦邦的黑皮小本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震得那盆地锅鸡的汤汁晃荡,溅出几滴红油。
“别跑!俺是正经高管!”
张彪粗着嗓子嚎了一句,唾沫星子喷在塑料菜单上。
他喘着粗气,手指头点着那个小本子。
大蒜味顺着热气直扑翠翠的面门。
翠翠愣住了。
脚底下的布鞋踩着一块鸡骨头,差点滑倒。
李婶先反应过来。
这老娘们眼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皮本。
“啥高管?俺瞅瞅……”
李婶拿油乎乎的手指翻开封面。
里头是烫金的内页。
上面贴着张彪穿着西装的免冠照片。
底下盖着松江市商务局的红彤彤钢印。
印泥在白纸上显得特别扎眼。
“桃花科技集团……大区执行总监……张彪。”
李婶磕磕巴巴地念出声,老花眼眯成一条缝。
张彪觉得还不解气。
他把手伸进西裤兜,掏出两张折成方块的单子。
纸张边缘被汗水沤得发黄。
“啪唧”一下,又拍在桌上。
“俺不光有证,俺还纳税呢!”
他指着那张个人所得税的完税证明。
“你看清楚上面印的数!俺上个月交的税,够在镇上买套房了!”
翠翠半信半疑地凑过去。
视线落在纳税单的收入栏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年薪那栏,清清楚楚印着八百万的数字。
翠翠倒抽一口冷气,肺管子都麻了。
她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了,鼻子快贴到纸面上了。
那个鲜红的税务局大章,摸上去还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做不了假。
八百万啊。
这得卖多少年苞米才能挣出来。
她再抬头看张彪。
那颗锃亮的光头,那条吓人的蜈蚣疤,还有那半条青龙纹身。
突然就不吓人了。
这哪是黑社会啊,这分明是行走的金库!
翠翠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心跳得像打鼓。
脸上的恐慌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甜得发腻的笑。
“哎呀,彪哥……”
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嗓音夹得能掐出水来。
身子一扭,又坐回了那把破木头椅子上。
翠翠伸出白嫩的手指,主动去碰张彪放在桌沿的粗胳膊。
“你早说嘛。俺刚才就是……就是没见过世面,被你那画上的龙吓着了。”
她身子往前倾,红羽绒服的领口往下坠。
“彪哥你在市里管几万人,肯定特辛苦吧?俺给你盛碗鸡汤补补。”
张彪看着翠翠那副恨不得贴上来的模样。
胳膊上沾着女人的体温。
他没觉得舒坦,反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混了半辈子街头。
啥样的娘们没见过。
逢场作戏的,认钱不认人的。
他以为回村能找个踏实本分的村姑,安安稳稳过日子。
结果这村花,看见纹身当他是土匪,看见税单当他是亲爹。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现在全是大写加粗的钞票。
张彪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就像吃了一口变质的红烧肉,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嫌恶心。
“别碰俺。”
张彪胳膊一甩。
翠翠的手僵在半空,盛汤的勺子当啷掉进锅里。
溅起的滚烫鸡汤差点崩在她脸上。
“彪哥,你咋啦?”翠翠委屈地扁起嘴。
张彪站起身。
两百斤的体格带起一阵冷风。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高管证和税单,胡乱塞进裤兜里。
“俺这人粗,配不上大妹子。”
张彪冷着黑脸。
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扔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饭钱俺结了。婶子,你们慢慢吃,俺还得回市里敲代码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掀开那张发黑的棉门帘。
门外的北风呼呼往领口里灌,吹散了他身上那股子闷热。
“哎!彪子!你别走啊!”
李婶急得直拍大腿,踩着小脚追了出去。
翠翠也慌了,抓起羽绒服跟着往外跑。
“彪哥!俺不嫌你有纹身!俺就喜欢有纹身的男人!”
土路上。
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张彪一拉车门,钻进驾驶室。
反手把门锁死。
翠翠跑到车窗边,用力拍打着黑色的防窥玻璃。
“彪哥!你开门啊!咱俩加个微信呗!”
她急得眼泪真掉下来了。
这可是八百万年薪的总裁啊,错过这村哪还有这店。
张彪降下半截车窗。
冷风吹着他光秃秃的脑门。
“大妹子,俺这车座子是真皮的。俺怕你的鞋底把俺的脚垫踩脏了。”
他吐掉嘴里没味的口香糖。
脚下一脚地板油。
“轰——”
卡宴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直接糊了翠翠和李婶一脸。
车轮在烂泥坑里猛地打滑,溅起大片泥浆。
泥点子全糊在翠翠那件新买的红羽绒服上。
跑车像离弦的箭,顺着出村的土路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模糊。
翠翠站在冷风里,看着满身的泥巴,肠子都悔青了。
时间翻篇,春节假期眨眼就过。
松江市中心。
桃花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暖气烧得足,屋里暖烘烘的。
空气里飘着顶级的茉莉花茶香。
窗外的马路上还有没化干净的残雪。
张彪穿着那件新做的高定西服,坐在沙发上直叹气。
他手里剥着个橘子,皮扔了一地。
“大哥,你说现在的娘们咋都这么现实呢。”
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俺就露了个半拉刺青,她魂都没了。俺掏出税单,她恨不得当场给俺生个大胖小子。”
林城坐在大班椅里。
翻看着各个子公司的节后复工报表。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
林城拿红笔在报表上圈了个数据,笔尖沙沙响。
“你开着一百多万的保时捷回村,不就是为了听个响吗?”
张彪挠了挠光头,尴尬地咧开嘴。
“响是响了,就是震得俺脑仁疼。”
他拍了拍沾着橘子汁的手。
“俺娘还把俺骂了一顿,说俺眼高于顶,活该打光棍。”
门被推开。
瘦猴趿拉着皮鞋走进来,手里抱着个大纸箱。
他过年胖了十来斤,西服裤腰都勒紧了。
“林总,底下几个大仓都恢复运转了。老雷在那盯着呢,一单都没压。”
林城放下手里的报表。
把签字笔插回笔筒。
他摸出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一根红塔山。
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里翻滚。
这一年,桃花集团从个破台球厅,干到了千亿估值的巨无霸。
这帮跟着他起早贪黑的兄弟,没日没夜地在烂泥沟里蹚。
外卖、物流、短视频。
哪一样不是这帮糙汉子拿命拼出来的?
林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俯视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马路上的车流像蚂蚁一样移动。
“通知全公司。”
林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
却带着股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彪和瘦猴同时竖起了耳朵。
“大哥,啥指示?”
“让各区经理把手头的活交接给副手。”
林城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沿上敲了敲。
发出嗒嗒的轻响。
“留出十天时间。公司包机,带所有核心员工出去放个风。”
张彪愣住了。
嘴里的橘子核差点咽进肚子里。
“放风?大哥,去哪放风?去隔壁市泡温泉洗大澡?”
他两眼冒光。
瘦猴一巴掌拍在张彪的后脑勺上。
“你这没出息的样!林总现在身价几百亿,能带咱们去洗大澡?起码得包个农家乐烤全羊!”
林城冷哼一声。
懒得搭理这两个土包子。
他拉开老板桌底下最深的一个抽屉。
这抽屉带密码锁。
手指拨动转盘,滴滴几声响。
抽屉滑开。
林城伸手进去,抓出厚厚一摞小本子。
他手腕一甩。
“啪!”
几十本深红色的护照,像扑克牌一样散落在宽大的绿呢子桌面上。
滑出一道扇形的弧线。
张彪和瘦猴凑上前。
盯着那些印着烫金国徽的小本子,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是啥?”
张彪用粗短的手指头戳了戳护照的硬皮封面。
“看着像存折。”
“护照。年前就让苏清寒托人统一办好的。”
林城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
翻开第一页。
上面贴着张彪那张凶神恶煞的大头照。
“办这玩意儿干啥用?能在买菜打折不?”
瘦猴吸溜着鼻涕问。
林城把那本护照拍在张彪的胸口。
拍得他直咳嗽。
“出国用的。你们这辈子连松江省都没出过几次吧。”
他把抽剩的烟头按死在玻璃烟灰缸里。
火星子嘶嘶熄灭。
林城拿着护照,看着底下沸腾的糙汉子们,大手一挥:“公司团建去夏威夷!三千大汉包下整座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