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当晚,一营营区里难得地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炊事班晚上的菜单比平时多了好几道硬菜,外加每人一份热气腾腾的饺子。
官兵们吃得满嘴流油,饭后三三两两散落在营区各处,有的去水房搓洗攒了好几天的作训服,有的在体育室里举哑铃,有的端着脸盆穿着拖鞋往澡堂方向走。
营部小礼堂里人最多,cctV-7军事农业频道的《军营大舞台》正播到一个小品。
台上的演员学连长训话学得惟妙惟肖,台下几十号兵笑得前仰后合,掌声和欢呼声一浪一浪地从礼堂门口涌出来。
副营长陈驰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热茶,时不时扭头和旁边的士官长姜大友点评两句。
“这个小品不行,去年那个学政委的才叫绝。”
“老姜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小声点,后面兵都听着呢。”姜大友一脸正色,但嘴角也在抽。
赵文本来也该在礼堂里。
按他的性子,这种全营凑在一起乐呵的场合他从来不缺席,不是坐在前排带头鼓掌,就是猫在后排偷偷观察哪个兵笑得最大声、哪个兵闷着不吭声,回头心里默默记一笔。
从七点半开始,旅后勤部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先是军需科打来核对元旦期间的伙食补贴标准,然后是油料科确认节后演习的航空煤油调配计划。
接着是营房科通知下周营区供暖管道检修要停半天热水。
赵文坐在营部办公室里,一手握着话筒,一手翻着值班日志,每次以为最后一个电话了,刚站起来准备出门,座机又响了。
他第四次挂掉电话的时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五。
按原定计划,今晚八点到十点的大门岗警戒哨是他亲自站。
空降兵上校
这是解放军的优良传统,节假日和重要时间节点的岗哨,由干部替战士站,让战士安心过节。
一营的站岗排班表是赵文自己排的,八点到十点那一栏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他放下话筒,从椅背上抓起迷彩服外套,一边往外走。
走到营部门口,值日官正在登记表上写着什么。
赵文低头往登记表上扫了一眼,大门岗八点到十点那一栏,他名字后面的签名栏已经被人填上了。
填的是“韩伟”,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标准的仿宋体,和他平时签训练报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韩伟......”赵文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抬头往外看。
营部楼下的操场上,韩伟已经换好了一身迷彩服,作训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里扎着武装带,正和另外几个高级士官列队完毕准备出发。
几个二级士官和三级士官站在他身后,着装整齐,步伐一致地朝大门岗方向走去。
没人回头看赵文一眼。
赵文走到门口,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声:“韩伟!”
韩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营长,你电话打完了?”
“没打完。但是.....”
“没打完就继续打。”
“大门岗我替你了。你办公室桌上那杯茶我让值日官换了热的,再不喝又凉了。”说完转身就走,步伐稳当,节奏不快不慢。
赵文站在营部门口,看着那队人消失在营区主路的拐角处,扭头问值日官:“他什么时候改的登记表?”
“您接第三个电话的时候。”
值日官是个上等兵,答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显然是被韩伟提前打好了招呼,“韩参谋长过来看了一眼登记表,说您今晚电话没完没了,大门岗他替您站。然后拿起笔就把名字改了.....”
赵文把迷彩服外套的拉链拉到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多事。他一个参谋长,站什么大门岗。”
“韩参谋长说,参谋长也是营部的人,营部的人就得站营部的岗。”值日官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文。
“这话是不是你现编的?”
赵文盯着值日官看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韩伟发了条微信:“大门岗站完了回来找我。作战值班室那部红机今晚要是没响,咱俩聊聊。”
韩伟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聊就聊。”
八点半刚过,赵文走到礼堂楼下,正要上楼去凑凑热闹。
礼堂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大概是《军营大舞台》又播了什么好笑的小品,陈驰那锯木头般嘎吱嘎吱的笑声格外有辨识度,穿透力极强。
姜大友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副营长你笑小声点,后面新兵都被你吓着了。”
然后是更响的哄笑声。
赵文一只脚刚踩上楼梯,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作战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是那部红机。
红机是军内保密电话专线,直通上级作战指挥中心,它的铃声是特殊的,比普通座机更尖锐、更急促。
这部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它只要响了,就意味着有命令下达。
在赵文的记忆里,他在132团当营长那么多年,红机真正响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响,都是大事。
他转身就往二楼跑。常服外套没系扣子,跑起来下摆往后飘,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二楼作战值班室的门虚掩着,赵文一把推开。
值班参谋刘少辉刚放下红机的听筒,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接到命令那一刻的紧绷状态,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一只手按下操作台上的战备等级转进按钮,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旁边的数据链指挥机。
那台机器正咔咔咔地吞吐着纸质命令,白色的打印纸从出纸口里快速滑出,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刚收到的作战指令。
(听说战备席位头顶摄像头是全天24小时盯着值班军官的,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