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是最难熬的。
英语课讲完形填空,老师在台上一个选项一个选项地念,我在底下看着练习册上的铅印字母,脑子里全是高洪亮那句“骨头都不剩”。前排两个女生在偷偷传纸条,写的是艺术节穿什么裙子,我盯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出教室去接水,经过隔壁班后门,余光瞥见一个背影靠在走廊栏杆上。那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截,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边角,指腹来回摩挲着。
顾言深。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接水的时候,我背着身拧水龙头的功夫,听见后面有人说话:“林晚?”
我回头。顾言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那封信用指缝夹着。午后的光从教学楼的天井打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整张脸镀上一层暖色。他笑起来还是好看的,那种温和的、没有攻击力的好看。
“有事吗?”我问。
“听说你最近在查星辰文化。”他语气随意,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脸上没动:“学长听谁说的?”
“我在校刊办公室见过你。”他说,“也见过你丢过的草稿纸。”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草稿纸。那是我上周用的,写满了星辰文化的公司名和日期,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是自己扫进垃圾桶了。
“学长翻我扔的东西?”我看着他,语气尽量稳住。
顾言深笑了一声,把信封收进口袋,往前走了半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带着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声音压低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林晚,你爸那本账里记的东西,我也有一份。”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劝你一句,别碰那件事。”他垂下眼睛看我,嘴角还挂着温和的弧度,但那双眼睛是冷的,“你一个学生,查不出什么结果。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他拍拍我肩膀,像学长对学妹那种亲昵的鼓励,然后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被捏得发烫。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瓷砖上,一下一下的。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他知道笔记本的事,知道我在查星辰文化,甚至知道我丢的草稿纸写了什么。
可他漏了一件事。
他说“我也有一份”——但他不知道那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窄窄一条。他以为我手里的东西就是全部了。
我把水杯盖上,往回走的路上,腿有点发软,但脑子是清醒的。高洪亮提醒我离他远点是有道理的,但距离恐怕已经来不及拉开了。
周四晚上,我把所有东西又翻了一遍。笔记本上的转账记录、星辰文化的注册信息、刘至诚签合同那天的日期,一条条列在白纸上,用笔连起来,像一道数学题。
陈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打算几点去机房?”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回了一行字:“电子屏播放节目预告是下午两点半开始。刘至诚两点要去设备间做检查,三点半才回场地。”
“那你两点半进机房?”
“两点十分。”
陈默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放下手机,去衣柜里翻了翻,挑了一件黑色的旧外套。口袋多,袖子宽,能藏东西。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步骤又过了一遍:两点十分,从教学楼侧楼梯上四楼,机房门的钥匙在门框上方的横梁缝隙里——这是高洪亮随口提过的那句“刘至诚这人有个习惯,总爱把钥匙放在门口他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地方”。我上次趁着交作业去设备间门口,伸手一摸,果然在那里。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可我不知道的是,明天会有一件我没算进去的事,彻底打乱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