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外面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怒喝,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隔着牢墙清晰传了进来:
“我定要诛你满门!”
紧跟着又是一声厉声质问,威势慑人:
“我家主公被你关在什么地方?”
片刻后,一个颤抖怯懦的声音隐约在外响起:
“你家老爷……就关在这间牢房里。”
“把门打开!”
冷冽的命令落下,不多时,沉重的牢锁发出哐当的解锁之声,锈迹斑斑的牢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刺目的天光猛然涌入昏暗的囚室,驱散了满室的阴晦。孔胤植借着闯入的光亮凝目望去,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正是他麾下执掌军政大权的二把手,戚大虎。
此刻的戚大虎,早已不再是往日身披厚重铠甲的模样。
早在诉苦大会结束后的一两日,孔胤植便将戚大虎、祖威等一众心腹将领召集起来,拿出了自己参照后世形制亲手设计的新装:苍绿修身军装,搭配短檐帽。
起初众人初见这般迥异于当世的装束,皆是满脸尴尬抵触,心中依旧笃信甲胄才是从军根本。可在孔胤植再三劝说之下,他们勉为其难穿戴整齐,才猛然发觉这身新衣衬得人神采奕奕,风骨气度丝毫不在披甲之下,这才慢慢从心底接纳。
眼下新军换装尚未在全军铺开,普通士卒依旧沿用旧式衣甲,唯有戚大虎、祖威等军部核心军官,已经率先换上了这一套专属的新式军装。
戚大虎快步踏入牢房,一眼望见戴着木枷的孔胤植,眼底瞬间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暴怒。
他当即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满是愧悔:
“主公恕罪!末将赶来太迟,竟让主公身陷囚牢蒙受苦楚,万死难辞其咎!”
时间回溯至孔胤植微服私访、遣派亲随连夜回营报信的那一刻。
今日他一时兴起,脱去华贵官服,微服出城体察乡间民情,本意是亲自核查土地分配落实实情,安抚乡野百姓。谁料刚入乡间,便听闻无数冤屈疾苦,才知治下乡绅跋扈猖獗,早已目无王法。
那名亲随领命之后不敢有片刻延误,一路拼尽全力疾驰狂奔,火速奔赴戚大虎、祖威驻军大营。
此刻军营大帐之内,戚大虎、祖威与众位军部将领正围坐一堂,商议新军操练、黄药工坊扩建、全境布防等诸多要务。
忽闻帐外急促通报:
“报!主公亲随疾驰而至,称有十万火急大事,需立刻面见二位将军!”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主公向来沉稳持重、处事从容,从来未有如此急迫之时。心思缜密的祖威心头一沉,预感不妙,当即急声道:
“速速请入!定是出了大变故!”
片刻,那名亲随狼狈奔入大帐,浑身风尘、气息紊乱、满脸仓皇,上气不接下气颤声急报:
“二位军长!不好了!我家主公有难了!”
脾气火爆的戚大虎心头一紧,沉声喝道:
“何事!速速道来!”
亲随拼命调匀呼吸,含泪细说前因后果:
“今日主公微服出城查探土地民情,偶遇城外老农哭诉冤情。主公这才知晓,本地乡绅收了主公拨付的购地巨款,却寸土不分百姓,依旧压榨佃户无偿耕种。
主公义愤填膺,亲自寻至田主刘员外府前理论。谁知抵达刘府门外,竟撞见一桩骇人听闻的奇耻大冤!
一户寻常百姓其子途经刘府,被府中恶犬扑倒,情急之下打死恶犬自保。可那刘员外蛮横霸道、灭绝人性,不仅不体恤民情,反倒逼迫这一家三口为一条死狗披麻戴孝、守灵七日,否则便要倾家抄产、逼死全家!
主公见百姓受此奇辱,于心不忍,上前劝说那百姓脱去孝服,不必受此荒唐折辱。谁知刘府管家嚣张至极,当众对主公恶言辱骂、肆意冲撞!
主公不愿当场生事扰民,便暗令我等火速回营求援。属下临走之时,亲眼看见数名刘府悍仆围逼主公,形势凶险万分!属下拼死奔回报信,想来主公此刻已然身陷敌手!”
话音落下,满帐皆惊。
戚大虎怒目圆睁,咬牙怒斥:
“世间竟有如此丧心病狂、灭绝人伦的畜生劣绅!”
亲随继续道:“属下不敢虚言,当时情势危急,主公孤身无援,恐已遭刘府拘禁!”
戚大虎、祖威二人又急又气,心中暗道:主公太过仁厚、太过冒失!何苦不忍一时之气,先行归营再行清算,偏偏孤身涉险!
危机关头,戚大虎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主公危在旦夕!不可片刻拖延!祖军长留守大营坐镇调度,我亲率兵马,即刻营救主公!今日刘府但凡敢伤主公分毫者,满门诛灭!”
祖威重重颔首:“速去!务必保主公万全!”
“传令!点齐一百精锐火器亲兵,全员持燧发火铳,随我出征!”
军令如山,瞬息落地。
片刻之间,一百名久经沙场、忠心耿耿的精锐亲兵尽数集结列阵。
祖威面对麾下亲兵高声肃告:
“诸位将士!主公微服爱民,惨遭恶绅暗算扣押,如今身陷刘府,吉凶难料!今日随我等出征,只为救主公!”
这批亲兵皆是追随孔胤植起兵至今的老部旧,早已将主公视作再生父母、军中支柱,闻言人人目眦欲裂、战意滔天,皆愿以性命护主!
戚大虎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全军出发!”
百余名精锐火器将士,整装疾行,杀气腾腾直奔城外刘府而去。
不多时,大军已然抵达刘府大门之外。
戚大虎目光扫过门前站岗的一众家丁仆役,眉头瞬间紧锁,怒火初燃!
只见这帮刘府下人,个个脑后垂着猥琐细小的金钱鼠尾辫,一身满清式杂役短衫,奴态毕露、媚附鞑虏。
如今整个宿迁、乃至整片苏北疆域,皆为主公掌控,全境早已严令复汉冠、剪胡辫,万民尽数束发挽髻、重归汉仪。
唯独这刘府下人,顶风违纪、蓄辫媚清,已然透着一股藏在腹地的汉奸味道,让本就心急如焚的戚大虎心生厌恨。
守门家丁见大队军马压境,依旧不知死活,强撑嚣张,壮胆厉声喝问:
“尔等何人!聚众围堵府门,意欲何为!”
戚大虎一身新式苍绿军装、头戴短檐帽,煞气凛冽,冷冽暴喝:
“我家主公就在你刘府之中!识相的立刻交出主公!迟则片刻,屠你刘氏满门!”
家丁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倨傲狂笑:
“哪里来的野丘八,敢在刘府门前放肆!在这宿迁地界,我家老爷便是天!岂容尔等撒野!”
看着对方鼠尾晃荡、仗势跋扈的丑态,戚大虎耐心彻底耗尽。
他抬手抽出随身短柄手铳,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火光炸响,铳声震耳。
嚣张家丁应声倒地,当场气绝。
剩余一众鼠尾仆役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冲进府内拼命报信。
内宅之中的刘员外听闻府外枪响、家丁被杀、大军围府,瞬间吓得魂飞胆裂,方寸大乱,慌忙衣冠不整、跌跌撞撞从内宅狂奔而出,直冲府门。
可当他匆忙踏出府门的一刻,戚大虎双眼骤然赤红,胸中怒火彻底滔天炸裂!
只见这名宿迁本地乡绅、受主公恩惠庇护的刘员外,头上戴着满清瓜皮小帽,身穿标准满清马褂,脑后一根油腻细长的金钱鼠尾辫摇摇荡荡!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竟是个彻头彻尾、藏在光复区腹地的汉奸劣绅!
吃主公的粮、居主公的地、受主公的护,背地里却誓死留鞑辫、穿胡服、心念满清!
更可恨的是!
这般媚鞑奸贼,竟然还敢欺压百姓、私吞公银、私拘主公!
欺民、叛国、囚主!
三重大罪,桩桩该死!
刘员外此刻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哆嗦,看着门外森森列阵的火铳强军、以及眼前这位杀神一般满脸血红的将领,早已魂飞九霄。
他连忙堆起满脸谄媚惨白的笑意,拱手颤声哀求:
“军爷息怒!不知小人刘府何处冒犯大军,还望明示!”
戚大虎咬牙切齿,声如惊雷震怒:
“少装糊涂!速速放出我家主公!若有半分拖延,今日刘氏一族,鸡犬不留!”
刘员外浑身巨震,茫然惶恐道:
“军爷说笑了!小人从未拘禁贵人,不知贵主公究竟是哪位?”
戚大虎字字如刀,恨声冷喝:
“便是今日微服前来你府中,与你理论公道的那名中年书生!”
一语落下,宛如天雷轰顶!
刘员外整个人僵立当场,浑身冰冷、冷汗浸透全身!
他万万不敢置信,自己随手刁难、私自囚禁的一介布衣书生,竟然是这片江山的执掌之人!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刘员外心底疯狂侥幸、拼命后怕!
万幸!
万幸自己方才虽胆大妄为扣下对方,却始终未敢动刑、未敢加害,更未莽撞将其打入私牢水牢!
若是方才稍有一丝鲁莽,今日他刘氏满门百口,定然诛灭九族、尸骨无存!
就在刘员外魂飞魄散、手足冰凉之际,戚大虎骤然双目赤红,厉声暴喝出声,声震整条街巷!
“我家主公日前早已颁下明令!全城百姓与乡绅士族,尽数必要剪去鞑虏辫发,恢复我汉家衣冠!
你等竟敢依旧留着金钱鼠尾,一身满洲装扮,分明是心怀异志!”
刘员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满脸讪讪地勉强赔笑,慌忙搪塞辩解:
“军爷恕罪,实在是时日匆忙,府中杂事繁多,未曾来得及更换整改,绝非有意违抗政令啊!”
欺压佃户、私吞公银、囚禁主公、蓄辫媚虏!桩桩件件,皆是灭族死罪!
戚大虎字字铿锵,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刘员外的心口。
刘员外彻底崩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再也没有半分乡绅体面。
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瞬间磕出红印,声音哭腔嘶哑、语无伦次: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小的完全是猪油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般弥天大错!小人罪该万死!
皆是小人贪心愚昧、目光短浅!私吞公银、苛待佃户,是小人罪该万死!
辫发未剪、衣冠未换,是小人懈怠昏庸,绝无半分通敌叛主之心啊!
小人一时糊涂胆大,冒犯天颜、拘禁主公,求军爷开恩!求主公开恩!饶我刘氏满门性命!我愿散尽家财、赎罪伏法,只求留得一族活路!”
堂堂宿迁一方乡绅,此刻卑躬屈膝、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戚大虎眼神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怜悯,冷声呵斥:
“现在知罪已然晚了!多余的废话不必再多讲!
即刻在前引路,带我去关押主公的牢房!
倘若主公有一丝一毫损伤,我定将你刘氏满门尽数诛杀!”
刘员外哪里还敢有半点违抗,连忙连滚带爬地起身,惶恐万分地躬身在前引路。
戚大虎面色冷峻,紧随其后,百名手持火铳的精锐亲兵分列两侧,浩浩荡荡涌入刘府之中。
这一刻,偌大的刘府彻底大难临头。
不多时,戚大虎便在心惊胆战的刘员外与府中管家的一路引领下,抵达了府中深处那座阴暗潮湿的牢房之外。
管家颤抖着掏出钥匙,慌忙将牢门缓缓推开,恰好接上了最初的那一幕场景。
孔胤植静静端坐囚室之中,身上虽戴着木枷,神色却依旧平静淡然,并无半点狼狈之态。
他缓缓抬眼,望着身前恭立的戚大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我倒是并无大碍,只是今日此番微服之行,着实让我长了一番见识。
没想到我治下的宿迁乡绅,已然猖狂跋扈到了这般无法无天的地步。”
一旁紧随进来的刘员外看见那副未曾解开的木枷,心中更是惶恐到了极点。听闻孔胤植这番言语,他瞬间亡魂皆冒,立刻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磕头如同捣蒜一般,痛哭流涕哀嚎不止: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小的完全是猪油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般弥天大错!小人罪该万死,求老爷大发慈悲,饶恕小人这一回!”
戚大虎一眼便看见孔胤植肩头依旧紧锁的厚重木枷,双目瞬间再次充血,滔天的怒火夹杂着满心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