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一早,姜念便去了育苗棚。
棚外寒气未散,掀开厚实的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土里的药苗长得还算齐整,只角落里有几株叶子发黄,蔫蔫地垂着。
姜念蹲下身,拨开土看了看。
“这几株昨日浇过水?”她问一旁照看药苗的人。
“浇过。”那人凑过来看了看,有些忐忑,“姜都尉,是水浇少了吗?”
“不是少了,是多了。”
姜念捻了捻湿土,“这几日天冷,棚里的水不容易干,浇得太勤,根泡坏了,苗也长不好。”
那人一拍脑袋,“难怪我瞧着它蔫,多浇了两回,反倒更蔫了。”
“先停两日水,土松一松,再看看能不能缓过来。”
姜念拿过小铲子,将那几株苗周围的土翻松。等照看药苗的人去另一头开窗透气,她才悄悄注入一丝生机力。
嫩叶轻轻颤了颤,慢慢舒展开。
姜念松了口气。
这些药苗是她和苏大夫从云泽县买回来的,费了不少银子,养好之后还要移栽到药田里。若是坏了一批,不仅费钱,还耽误开春的安排。
她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又去查看其他几块苗床。
等从育苗棚出来,陈新宝正朝这边跑。
“念念姐,可找到你了!”他停在姜念跟前,跑得脸都红了,“将军让你去一趟打铁营。”
姜念脚步一顿。
打铁营?
她想起昨日送出去的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将军可说了什么事?”
陈新宝摇头,眼里却藏不住兴奋,“没说,不过黎将军也在那边,我看将军手里拿着一把剑。”
果然。
姜念抬脚往打铁营走,陈新宝立马跟上。
“念念姐,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方才想进去看看,黎将军不让。”陈新宝挠了挠头,“还让我去找你。”
姜念看他一眼,“那你还愣着做什么?一起去。”
陈新宝顿时乐了,连忙跟上。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将军,这剑是从何处得来的?”老匠人的声音有些急。
“先前不是说姜都尉也打了把剑?瞧这剑鞘,像不像她那日带走的那把?”
“那日我只瞧见一点剑鞘,哪里知道是不是……”
姜念走进门,便见几个匠人围在铁砧旁,司空瑾站在一旁,手里正拿着她送的那把剑。
铁砧上放着一截断剑,切口平整。
那几个匠人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没发现。
“将军找我?”姜念开口。
众人齐齐转头。
老匠人看到她,嘴唇动了动,忙拱手行礼,“姜都尉。”
年轻匠人也跟着行礼,只是目光不断往司空瑾手里的剑上瞟。
司空瑾看向姜念,“你来得正好。”
他将剑递给她,又指了指铁砧上的断剑,“这把剑是军中废弃的,方才我用你送的剑试了一下。”
今早他练剑时,发现剑锋比想象中还要锋利,便取来一把废剑试了试。
一剑下去,废剑断了。
他原以为是那把剑本就有裂口,又让人取来一把,结果还是一样。
司空瑾知道姜念能干,却没想到她打出来的剑竟有这般威力。
“你们打剑时,我瞧着铁料里的杂质不少,便多费了些功夫。”姜念接过剑,随手看了一眼。
剑刃依旧光亮,没见半点卷口。
一旁的年轻匠人忍不住问:“姜都尉,这真是您那日打的剑?”
“是。”姜念看向他,“怎么了?”
年轻匠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匠人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眼角落里的废铁筐,急忙走过去,从里头翻出两块废铁。
“姜都尉,这也是您用剑砍断的?”
姜念瞧了一眼,“是。我打好之后试了试,觉得还能用,便带走了。”
还能用?
年轻匠人盯着她手里的剑,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先前还笑话姜都尉心血来潮,觉得她一个女子,能把剑打出来已经不容易。谁知她不仅打出来了,还打出了一把能削铁的宝剑!
“那日是老朽眼拙。”老匠人脸上发热,“看到这废铁时,我还以为是铁料有问题,没敢往剑上想。”
姜念挑了挑眉。
她当日便看出这些人不待见她,只是她借用人家的炉子打剑,没必要为了几句闲话计较。
如今见老匠人盯着剑的眼神,她问:“想看看?”
老匠人眼睛一亮,又怕弄坏了剑,迟疑着不敢伸手。
司空瑾点了头,姜念才将剑递过去。
老匠人双手接过,仔细查看剑身,从剑柄一路看到剑尖,又凑近看刃口。
“好剑啊!”他忍不住赞叹,“砍断了铁,刃口竟一点没坏。”
年轻匠人在旁边看得着急,“师父,让我也瞧瞧。”
老匠人瞪他一眼,“毛手毛脚的,仔细别碰坏了!”
“它连铁都能砍断,哪有那么容易碰坏。”年轻匠人小声嘀咕,手却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黎宵在一旁看得好笑,“方才是谁说,姜都尉兴许是找人帮忙打的?”
年轻匠人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先前确实不信姜念有这样的本事,可老匠人说过,那几晚炉边只有姜念一人。如今连切断的废铁都对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是我有眼无珠。”他朝姜念拱了拱手,“姜都尉,您别跟我计较。”
姜念也没为难他,“知道自己眼拙,往后看人便仔细些。”
“是。”年轻匠人连忙应下。
老匠人看够了剑,小心地还给司空瑾,眼里仍带着不舍。
司空瑾将剑收回鞘中,目光落在断剑上。
“军中兵器若都能结实些,将士们上阵也能少几分凶险。”
他说完,看向姜念,“这剑的法子,能否用在军中的兵器上?”
几个匠人顿时安静下来。
姜念拿起那截断剑,摸了摸剑身,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剑坯里看到的情形。
“我这把剑用了些特殊的东西,眼下没法照着给军中每个人打一把。”她先把话说清楚,“不过,军中的兵器确实有改进的地方。”
司空瑾问:“如何改?”
“铁料里的杂质要想办法减少,锻打和火候也得仔细琢磨。”姜念将断剑放回去,“但具体怎么做,还得同师傅们一起试,不能凭我一句话就改。”
老匠人立马道:“姜都尉若愿意教,我们定当尽力!”
这回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们在打铁营忙了这么多年,也知道兵器有时不够结实。可军中要得急,铁料又有限,有些问题明知存在,也只能想办法补救。
姜念能打出这样的剑,说不定真有法子。
“先别急着谢。”姜念看着众人,“试验要用铁料,也费工夫,能做到什么程度,得试过才知道。”
司空瑾点头,“需要多少铁料,先拟个数目报上来。军中的活不能耽误,试验也不能图快。”
“是!”几个匠人齐声应下。
年轻匠人看看姜念,忍不住问:“都尉什么时候有空?”
姜念想了想,“这几日我要去看药田,还得安排开春种地。等我忙完,再过来与你们商量。”
年轻匠人有些失望,却也知道她在军医营有正事,只好点头。
从打铁营出来,姜念刚要回育苗棚,司空瑾便跟了上来。
“剑很好。”他说。
姜念瞥了眼他腰间的剑,“昨日不是已经说过喜欢了?”
“昨日只觉得趁手,今日才知道,它比我想的还要好。”
司空瑾低头看了看剑鞘,“你在打铁营忙了几夜,就是为了打这把剑?”
“也没耽误正事。”姜念笑了笑,“将军往后可得用好了,别辱没了我的手艺。”
“自然。”
司空瑾握住剑柄,唇角微扬。
两人走到岔路口,姜念想起还有事要问他,“药田开春要移栽,田边引水的地方也得再看看。军中负责药田的人,今日可有空?”
“我让黎宵带人过去。”司空瑾道,“你先看需要添置什么,报给他。”
“行。”姜念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打剑的事先别急,等我把地里的事安排好。”
司空瑾看着她,“你今年刚开始,便把日子排满了?”
“不忙不行,药苗可不会等我。”
姜念摆摆手,往育苗棚去了。
司空瑾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剑。
黎宵走过来,“主子,打铁营那边还等着您回话。”
司空瑾收回目光,“走吧。”
*
姜念回到育苗棚时,苏大夫也来了,正弯腰查看苗床。
“姜丫头,你来看看,这几株是不是长得太挤了?”
姜念上前一看,“是有些挤,待会儿挑几株挪开。”
她取出随身带的纸,将今日看到的情况一一记下,又拿出从云泽县买回来的苜蓿种子。
苏大夫捻起几粒,“这便是你说的,能喂兔子和马的草?”
“嗯。先找块小地试种,若是长得好,再考虑多种一些。”
姜念望向棚外。田地还带着冬日的寒意,等天气再暖些,药苗要移栽,苜蓿要播种,农田也得重新安排人手。
她低头看着纸上记下的事,提笔又加了一行。
引水。
地少时还能靠人挑水,往后种的地方多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干。
“苏大夫,等会儿咱们去药田看看。”姜念收起纸,“开春之前,得先想想怎么把水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