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沟又挖了两日,终于接到了药田边。
姜念赶到时,将士们正在清理沟里的碎石。前几日试挖时塌过的地方已经用石块加固,沟边的泥土也被拍实了。
“念念姐!”陈新宝看到她,立马跑过来,“都挖好了,就等你来放水。”
姜念沿着水沟走了一遍,又蹲下看了看沟底。
“那边的土再清一清。”她指着转弯处,“水要是带着泥沙过来,容易堵在这里。”
陈新宝叫来两个人,很快便将那处收拾干净。
药田边围了不少人。苏大夫站在田埂上,不时朝水源的方向张望;王红樱也领着村里人来了,大家虽然没说什么,眼睛却都盯着水沟。
黎宵等姜念看完,问道:“现在放水?”
“放吧。”
守在水口的将士听到吩咐,搬开挡水的石板。
清水流进沟里,沿着沟底缓缓往前。众人跟着水走,走到先前塌过的地方,见沟壁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水到了半路,便越流越慢,等到药田边,只剩下一股细细的水流。
苏大夫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怎么这么少?”
村里人也面面相觑。
他们盼了好几日,若水到了药田只剩这么一点,往后哪还有多余的给村里?
姜念没有急着下结论,顺着水沟往回看。
沟底干了多日,水流过来时渗进土里不少。她又查看了几处,发现有一段沟壁湿得格外快,水从石块之间往外渗,旁边的泥土已经湿了一片。
“这里漏水了。”她蹲下来。
黎宵过来看了看,“石头不是垒好了吗?”
“石头之间有缝,得把缝填实。”姜念拨开一块小石头,“先堵上水,把这段重新收拾一下。”
陈新宝有些着急,“念念姐,石头都垒好了,又得拆?”
“不用全拆,把漏水的地方处理好就行。”姜念站起身,“现在不补,往后水一直往外漏,浇地不够不说,沟边泡久了还容易塌。”
将士们听了,立刻堵住水口,动手填补石缝。
村里的陈大哥也过来帮忙。他从前做过砌石的活,挑了大小合适的碎石塞进去,又用黏土填紧。
“姜大夫,你看看这样成不成?”
姜念按了按,见石缝填实了,点头道:“再试一次。”
众人又回到水口。
水重新流进沟里,这回沟壁没有再往外漏。等水流过药田边,溪流渐渐宽了些,顺着田边的小沟往下走。
“到了!水到了!”姜诚蹲在田埂上,高兴地喊。
苏大夫上前看了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了这水,药苗移栽下去便不用愁了。”
陈新宝捧起一把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几日没白忙!”
水沟虽通了,姜念却没让大家立刻散去。
“先让水流一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漏。”她看向黎宵,“药田要用多少水,也得估一估。”
黎宵点头,留下几个人沿沟查看。
姜念和苏大夫则看着水流过田边,商量药苗移栽后,哪几块地先浇,哪几块地可以缓一缓。
王红樱在一旁听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念念,村里的地……”
她话没说完,身后的几个村民便看了过来。
姜念知道大家等着这句话。
“药田这边得先试几日,看看每天用多少水,水源够不够。”她道,“若有余水,再商量怎么引到村里。”
一个村民皱起眉,“这沟不是已经通了吗?往咱们地里再挖一条,费不了多少事。”
“沟能挖,水不一定够。”姜念指着水源的方向,“今日水够用,不代表天更干的时候也够。若大家各挖各的,到了缺水的时候,你争我抢,谁家的地都浇不好。”
那村民还想说什么,被陈大哥拉了一把。
“姜大夫说得有道理。”陈大哥道,“先把水量看清楚。咱们要用,也得跟军中商量好。”
昨日他带人来搬石头,工钱已经说定,军中没有让他们白干。村里人往后能不能用水,是另外的事,不能因为出了几日力就硬要水。
姜念朝他点点头,“等试过水,我请大家来一起商量。能用多少、怎么用,到时候都说清楚。”
村民们虽有些失望,见她没有把话堵死,也就没再争。
*
看完水沟,姜念回了军医营。
苏大夫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药单,“药田种起来还要些时日,军中的药不能断。前些日子从云泽县买回来的药,大多还能用,只是有两样消耗得快,得提前准备。”
姜念接过药单看了看。
伤兵每日用药都有记录,按如今的用量算,确实该早些采买。若等用完再去找药,到时候路上耽搁,着急的还是伤兵。
“我先把数量算出来,再看看去哪里买合适。”
两人刚进营帐,黎宵便拿着一张单子过来了。
“林家药铺差人送来的。”他将单子递给姜念,“说是知道军营要采买药材,特地列了价。”
苏大夫眉头一皱,“年前还咬着价不肯松口,如今倒主动送上门了?”
姜念展开单子,目光落在几味常用药材上。
“比年前便宜。”她又看了看后面的字,“不过要一次买够单子上的数,才按这个价算。”
黎宵凑过来,“这价格与云泽县比如何?”
“有几味便宜些,有几味差不多。”姜念拿出上次买药留下的账目,逐项核对,“若只看药价,林家的确比年前让了不少。”
苏大夫听得意外,“她这是想把生意抢回去?”
“军中用药多,她自然不想丢。”姜念指着单子上的数目,“可这里头有两味药,咱们现在不缺,买这么多回去,银子就压在库里了。”
黎宵看了一眼,“先前去云泽县,车马和护送也得花钱。若把路上的花费算上,林家的价未必不合适。”
“所以不能只看一张单子。”姜念将两份账放在一起,“把药价、车马、人手都算上,再看咱们实际需要多少。”
她没有因为林芊芊年前抬价,便一口拒绝。
军中用的是军费,能少花一笔是一笔。只是对方开出的条件也要看清楚,不能为了便宜几味药,把暂时用不上的一并买回来。
三人算了一阵,姜念提笔列出一份新单子。
“先问林家,这几味药不凑她的数,能给什么价。”她将单子递给黎宵,“再让人去问问别处,药不急在这一两日,咱们比过再定。”
黎宵接过单子,“我这就让人去。”
苏大夫看着桌上的账,忍不住叹道:“从前缺药,咱们拿着银子去林家,人家说多少便是多少。如今总算能多挑一挑了。”
“药田还没收成,外头也得有能买药的地方。”姜念收起账本,“多留几条路,往后就不怕一家涨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管从哪家买,药材送来都要验。价格合适,品相不好也不能要。”
苏大夫笑着点头,“这个老夫晓得。”
*
傍晚,黎宵派去的人回来了。
林家药铺的伙计接了新单子,却说少买了那两味药,其他几味便不能按原来的价给。
“他们掌柜还说,那两味药往后总用得上,多买些放着也无妨。”将士把话转给姜念。
“往后用得上,不代表现在就该买。”姜念看了眼单子,“别处问得如何?”
“有家铺子的药不齐,但其中一味比林家还便宜。掌柜说,若咱们要得多,他能去问问熟识的药商。”
苏大夫一听,忙道:“那家铺子老夫知道,先前也买过药,只是他们铺子小,存货不如林家多。”
“那便先请他问问。”姜念道,“货到了,咱们验过再谈。”
黎宵让将士回去传话,又看向姜念,“若林家肯单卖,价格也合适呢?”
“先验货,再算价。合适便买。”
黎宵笑了,“我还以为你不愿再跟林家做生意。”
姜念抬眼,“我是不愿让他们拿捏军营,又不是跟银子过不去。”
苏大夫听得直笑,黎宵也摇了摇头,将单子收起来。
从军医营出来,天边已经染上一片晚霞。
姜念往药田走了一趟。田边的水沟静静淌着水,留下看守的将士见她过来,告诉她后头没有再漏。
“辛苦了。”姜念看着水流过田边,心里踏实了几分,“明日再看一日,若水量稳定,就能准备药苗移栽了。”
将士应下。
姜念站在田埂上,望向远处尚未耕种的地。
水沟通了,药材也开始寻找新的采买渠道。接下来,等第一批药苗种下去,才知道这片药田能不能真正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