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到兔场时,陈大哥正在给苜蓿试种的地浇水。
“今日只洒了一点,土还湿着。”他放下木瓢,指给姜念看,“你瞧,这边的土没有被水冲开。”
姜念蹲下摸了摸,点头道:“这样便好。这几日盯着些,若夜里太冷,先用草帘挡一挡。”
陈大哥应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春兰帮着记的,哪日浇水、浇了多少,都在上头。”
姜念接过看了看。纸上的字有些歪,却记得仔细。她叠好还给陈大哥,正要去兔舍,便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院外张望。
“你找谁?”陈大哥走过去问。
“听说这里养兔子,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卖的。”男人拱了拱手,“我是来青石关收货的,前两日经过村口,听人提过一嘴。”
姜念走上前,“你要买多少?”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能做主?”
“兔场是我的。”
男人脸上堆起笑,报了个数目,又说想长期收货。
姜念问:“收了送去哪里?现银结账,还是货送到了再算?”
“我做的是边境买卖,先收些兔肉,赶上商队出关。”男人道,“姑娘放心,价钱好商量。若往后都卖给我,今日便能付一笔定钱。”
他将一张纸递过来,“我连契书都带来了。”
姜念接过纸,目光落在后面几行字上。
契书里写着半年内兔场的兔子都要优先卖给他,若有交不上货的时候,还要赔付定钱。
她把纸递回去,“眼下只有一批能卖,往后养出多少,还说不准。我不签这样的契书。”
男人笑容淡了些,“姑娘若是嫌价低,咱们可以再谈。可我出一趟关不容易,总不能每次都跑来问你有没有货。”
“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姜念道,“兔场要留种,军中也会采买。你要买眼前这批,可以谈价;半年后的数目,现在不能答应。”
男人看了看兔舍,还是不死心,“我先付定钱,你拿着银子多买些兔子,供货不就有了?”
“买兔子要银子,养兔子还要草料、人手。”姜念道,“如今草料都得往远处收,我不能拿了你的定钱,再去赌半年后一定有货。”
陈大哥听得暗暗点头。
他之前没想这么多,只觉有人肯先给银子是好事。如今一想,若拿了定钱,兔场遇上什么事没养出兔子,赔钱的还是姜念。
男人见她说得明白,便问了眼前这一批的价。姜念报过数,他皱起眉,说要回去算算,收好契书离开了。
陈大哥望着他的背影,“姜大夫,这人看着像做大买卖的,若真能长期收,倒不愁兔子卖不出去。”
“能多一个买家是好事。”姜念道,“但咱们自己也得知道能养多少,不能只听他把价说得好。”
她看了眼男人方才站过的地方。对方说自己要赶商队出关,却没有提是哪一支商队。她没有凭这个断定什么,只让陈大哥往后遇到来谈买卖的人,都把姓名和说过的条件记下来。
*
姜念回军医营时,小禾正坐在门口揉手臂。
昨日跟着黎宵出营练习,她抬了几趟担架,夜里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今日却还是早早来了。
“姜都尉。”她连忙站起身。
“酸了?”
小禾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还没觉得,今日起来才疼。”
姜念让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臂,“只是用力后酸胀,今日先别再负重。认药和包扎可以继续学,等缓过来再练。”
“我还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小禾有些着急,“若总歇着,什么时候才能跟上?”
“练坏了,歇得更久。”姜念看着她,“你想随军救人,先得学会照顾自己。”
小禾这才点头。
姜念回营帐拿了些药油给她,趁替她按揉时,悄悄送入一丝生机力。
手臂的酸胀渐渐缓了,小禾惊喜地活动了一下,“舒服多了。”
“今日回去再歇歇。”姜念收好药油,“过两日看你恢复得如何,再添练习。”
苏大夫从里间出来,见两人坐在门口,招呼道:“姜丫头,昨日送菜受伤的人来换药了,你来看看。”
姜念和小禾进去,那村民的伤口没有再流血,精神也好了不少。
“今日我能自己走一段。”他笑道,“家里菜地还等着浇水,我总躺着,婆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能走也不能走太久。”姜念检查过伤处,“你昨日伤得不轻,再扯开一次,可要多养些日子。”
村民一听,忙道:“那我回去让她少种一块。”
小禾替他换好药,等人离开,才跟着苏大夫去收拾药柜。
姜念刚坐下,黎宵便带着周掌柜进来了。
“车的事有着落了。”周掌柜脸上带着喜色,“关外有两户人家愿意跑这一趟。我把日子和价钱写下来,他们看过,已经收了定钱。”
姜念接过凭据,上头还写明若一方临时变卦,定钱如何处理。
“这回写得清楚。”
“吃一回亏,总得长记性。”周掌柜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几家买的货不多,两辆车还有空处,运费分下来,药价便省不了多少。”
黎宵道:“军中还有几样要添,若能赶上这一趟,倒能分担一些。”
姜念看向药单,“先核对库存,能提前买的再订。车有空位,也不能为了填满就多花银子。”
苏大夫拿过账本,两人当场算了几味药的用量。最终添了两样近期消耗快的,数目不多,却能减轻商队一部分运费。
周掌柜将新单子收好,“我回去同另两家说,定下后便写信给药商。”
他起身时,又迟疑道:“姜都尉,昨日林家掌柜也找人问过我们何时出车。我没告诉他,不过这事几家铺子都在商量,恐怕瞒不住。”
“做生意不必偷偷摸摸。”姜念道,“该写的凭据写好,货到了仔细验,银钱当面结清。林家若来谈买卖,你们也自己拿主意。”
周掌柜听完,心里安定了些,告辞离开。
黎宵望着他的背影,“林家若知道军中又同他们凑货,怕是不会高兴。”
“军中买药,不是为了让林家高兴。”姜念将账本合上,“谁的药合适,咱们便买谁的。”
黎宵笑了,“这话若让林芊芊听见,她又得气一场。”
*
傍晚,姜念接了姜诚回村。
经过兔场附近时,两人看到朱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个陌生男人,正与朱志新说话。
男人见姜念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朱志新神色不自在,等姜念走近,才勉强打了个招呼。
“姜大夫。”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停留。
她带着姜诚进了院子,检查门窗,又去看屋檐下的鸡。王红樱将鸡照顾得好,窝里还攒了几个蛋。
“阿姐,今日煮鸡蛋吗?”姜诚捧起一个,满脸期待。
“煮。你先洗手,我去生火。”
姐弟俩吃过饭,天已经暗了。姜念收拾好碗筷,听见隔壁传来王红樱叫她的声音。
“念念,你可回来了?”
姜念开门,见王红樱站在门外,神色有些犹豫。
“今日朱家来了个牙人,你可瞧见了?”
“门口有个男人,可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也是听村里人说的。那人前些日子来过一回,今日又来了。”王红樱压低声音,“他走后,朱家兄弟关着门说了好一阵,朱杉月回去时,脸色白得很。”
姜念想到前两日朱志新来还钱时的愁容。
“可听清他们说什么?”
“没有,只知道朱家还欠着你的钱,家里又要给朱母买药。”王红樱叹气,“村里有人猜,他们是不是想卖东西。”
姜念没有接话。
朱家欠她的数目已经写在欠条上,期限还没到。至于朱家请牙人来做什么,眼下只是旁人猜测,她不会凭几句话便认定。
“红樱姐,若春兰经过朱家,让她离远些。旁的咱们先别议论。”
王红樱应下,又叮嘱她早些歇息,才回了自家。
姜念关上院门,姜诚已经洗净手,坐在桌边等她。
“阿姐,我今日认了新的药,你考考我。”
“好。”姜念坐到他身旁,将药材摊开。
屋外寒风轻轻吹过,院门被吹得响了一声。姜诚抬头看了看,姜念便起身检查门栓。
确认关好了,她回来坐下,拿起其中一味药。
“这是什么?”
姜诚想了想,大声答了出来。
姜念笑着摸摸他的头,“不错,苏大夫教的都记住了。”
*
朱家屋里,油灯亮得昏黄。
朱杉月站在桌前,手里的篮子还没放下。
“今日来的人,到底是谁?”
朱志新低头数着铜板,没有回答。
“我问过红樱婶了,那是牙人!”朱杉月声音发颤,“你让牙人来家里做什么?”
朱志新动作一顿。
“欠姜念的钱还没还清,娘的药也要银子。家里能想的法子都想了,我找人问问有什么活,不行吗?”
“问什么活,要让牙人来两回?”
朱杉月盯着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大哥,你是不是想卖我?”
朱志新没有看她,伸手将桌上的铜板拢到一起。
朱杉月看着他的动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