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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姜念便去了军医营。

昨日从翻倒的货车里抬回来的车夫已经醒了,苏大夫正替他查看腿上的伤。

“昨夜可发热?”姜念问。

“没有,就是腿还有些疼。”车夫望着床边的货单,神情不安,“周掌柜还没找到药,我想去驿站问问。”

“你这腿今日走不了。”苏大夫瞪了他一眼,“伤口刚缝好,才过一夜便想跑出去?”

车夫急得攥紧被子,“药是我押的,少了东西,总不能让我躺着不管。”

“周掌柜今日会去问。”姜念道,“你先把伤养好。真要你去对人,也得等你能下地再说。”

车夫叹了口气,只得躺回去。

姜念与苏大夫检查过伤口,又带小禾把新送来的药材整理入柜。药包上的绳结已经换过,小禾伸手一摸,便能分出常用的几味。

“昨夜我让新宝哥试了。”她笑道,“他摸对了,就是说药名时又忘了一个。”

正走进来的陈新宝听见这话,立刻道:“我今日记住了!”

“那你待会儿再认一遍。”姜念把药包递给他。

陈新宝脸上的笑僵住,只好坐到桌边。

他刚认了两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掌柜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姜都尉,药找到了!”

*

包裹打开,里头正是一包药材,外层的纸沾了泥,绳结也散了。

周掌柜喘了口气,“今早驿站的人来告诉我,药是在后院柴房找到的。姜都尉昨日让问昨夜谁去过棚子,掌柜把伙计都叫来,问到最后,有个人撑不住,自己说了。”

“为何拿药?”姜念问。

“那伙计说他娘病了,家里没银子买药。他在驿站听车夫说这药值钱,便趁人不注意搬走,想拿去卖。”

伤腿的车夫听到这里,急得撑起身子,“我就说昨夜数过八包!那药可少了?”

“没有。”周掌柜指着纸上的封口,“他还没来得及卖出去,药便找着了。”

他昨夜问过货商,今日又核对了包裹上的记号,确认没有被人换过。但药能不能用,还得验。

苏大夫解开包裹,取了几片药材闻了闻。

“放在柴房一夜,没受潮。”他递给姜念,“你再看看。”

姜念检查过,又让小禾将这一包与先前收到的药对照,确认品相和数目。

车夫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我还担心少这一包,周掌柜要赔给军中。”

周掌柜苦笑,“我也担心。驿站掌柜说,那伙计拿药是他的错,往后不再用他,还愿意赔咱们查货和送药的花费。”

“那伙计呢?”小禾忍不住问。

“被驿站掌柜带去见官了。”周掌柜叹道,“他娘病着确实可怜,可药丢了,车夫、驿站和我们几家铺子都要跟着担事。”

小禾低下头,没再说话。

姜念将验好的药包合上,“这次幸好找回来了。往后歇脚卸货,交给谁看管、几时搬走,都要当面点数。”

“已经同几家铺子说了。”周掌柜道,“下回谁接货,便在单子上按手印,不再像这回一样说不清。”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事。那位云泽县药商已经退了定钱,可凭据里没写若他不能按时交货,要怎么赔咱们的车马钱。几家商量过,往后不再找他订货了。”

姜念点头,“他肯退钱,这回便先把账结清。下次找药商,约定写得细些,免得又白跑一趟。”

周掌柜应下,匆匆回铺子去了。

*

午后,姜念去兔场,许掌柜正在院里等她。

“姜大夫,上回买的两只兔子,做出来都卖完了。”许掌柜笑道,“客人说辣得过瘾,还有人问明日有没有。”

陈新宝听得直咽口水,“我就说兔肉做辣了好吃。”

许掌柜摊开手,“可我铺子小,一次买太多怕卖不完。这回先要四只,若过几日还有客人点,我再来问。”

“可以。”姜念叫帮工挑兔子,“价钱照上回说的,称重后结账。”

许掌柜看过兔子,又望了眼旁边新添的草料棚,“你们这里养得不错。只是我今日从街上过来,听说林家的食肆也要卖兔肉。”

陈新宝愣住,“林家不是做药材生意的?”

“林家的铺子多,食肆也有。”许掌柜压低声音,“掌柜放出话,明日兔肉按半价卖。我一个小铺子,若客人都往那边去,这四只兔子恐怕得慢慢卖了。”

他说完,看向姜念,“不如今日先买两只,等卖完再来?”

陈新宝有些着急,“你方才不是说要四只?”

“还没称重,也没付银子。”姜念拦住他,对许掌柜道,“先买两只也成。你若实在担心,今日不买也无妨。”

许掌柜松了口气,却没有走。

“上回客人说你教的做法好,我也想继续试。”他挠了挠头,“就先买两只。若卖得动,后日我再来。”

两人称重结账。许掌柜提着兔子离开,陈新宝望着他的背影,仍有些不平。

“林家自己也要收兔子,怎的转头又卖半价?”

“他们铺子大,少挣几日,未必撑不住。”姜念看向兔舍,“许掌柜的铺子小,手里的肉若卖不出去,便要赔钱。他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陈新宝闷声道:“难道咱们也跟着降价?”

“先把成本算清楚。若低到草料和工钱都挣不回来,卖得越多,赔得越多。”姜念拿起账本,“再看看林家半价卖的是多少货、卖几日,不能听到一句话便自己乱了阵脚。”

她翻过兔场的账,算好一只兔子从养到卖大约要花多少银钱,心里有了数。

林家想抢生意,她不会只守着兔场等。

“新宝,你待会儿去问问军中,这两日可还要兔肉。陈大哥,剩下长成的兔子先留着,别一下全挑出来。”

两人应下。

*

回军营途中,姜念在关口遇到了赵怀安。

他正在同人交接巡查的差事,看到她,脸色微微一变。

姜念没有理会,牵着牛车往前。赵怀安却看了眼车上的空笼子,忍不住道:“姜都尉,兔场的生意可还好?”

“与你何干?”

“我不过问问。”赵怀安笑得有些勉强,“林家的食肆明日卖兔肉,价钱可不高。你这兔场若卖不出去,不如早些同林家谈。”

姜念停下脚步,“你是替林家来谈的?”

“我与林家是一家人,替他们说两句又如何?”

“那你回去告诉林芊芊,想买兔子,拿出价钱和契书来谈。”姜念看着他,“至于卖不卖,我自己做主。”

赵怀安脸上的笑淡了,“你莫不是觉得,有将军撑腰,就什么事都不用怕?”

“兔子是我养的,银钱是我出的,我凭什么不能做主?”姜念冷声道,“赵怀安,你若当值便好好当值,别站在关口挡路。”

旁边几个将士看了过来。

赵怀安脸色发青,终究不敢再拦。等牛车过去,他攥紧腰间的带子,心里越发不痛快。

林芊芊这几日对他爱搭不理,他听说食肆要卖兔肉,本想替林家探探姜念的口风。若能让姜念主动去林家谈,兴许林芊芊还能高看他一眼。

谁知姜念连半句话都不肯让。

*

夜里,朱杉月被带到一处陌生院子。

车队停下后,有人将她们领进屋。一个穿着朔蛮衣裳的妇人挨个查看她们的手,问会做什么活。

轮到朱杉月,她压住心里的不安,“我会洗衣做饭,也会认几味药。”

“认药?”妇人抬头。

“在青石关时,有位大夫教过我一些。”朱杉月想起先前跟姜念来往时见过的药材,“寻常止血、退热的,我认得几样。”

妇人没有立刻信她,拿来两包药让她辨认。

朱杉月仔细看了看,一味认出来了,另一味却不敢确定。

“这个我见过,名字一时想不起来。”

妇人把药包收回去,“倒没胡乱说。先留下做杂活,若敢弄错药材,少不了罚。”

朱杉月连忙应下。

等妇人离开,同车来的姑娘小声道:“你不是说只认得一点药吗?”

“认得一点,总比什么都不会好。”朱杉月望向门外。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往后会被送去哪里。但她看得出来,这里有人需要照料伤患,会认药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

她想起姜念当初教她认字、同她说话时的模样,心口忽然一涩。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朱志新拿了银子,把她推上马车。

如今姜念还在青石关种地养兔,她却连自己明日去哪里都不知道。

朱杉月低下头,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得先留下,再想办法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