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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庸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郑岩脸上。

“郑兄放心,咱们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文章照写,钱照拿,该有的分寸我自然有。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位大人物说了,镇北王已经在路上了。”

“等那边一动,萧珩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咱们?”

“说不得,他还得求着咱们来帮他分担财政压力呢,哈哈哈哈!”

众人得意洋洋,随即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马文才端起茶碗,高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写一篇大的!让全城的百姓都听听,萧珩那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哈哈哈哈,好!”

陆文庸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办。”

“写完了先在文社内部传阅,等改到无可挑剔了,再往外散。”

“城里的茶楼、书坊、酒肆,我都打点好了,文章一到,立刻就能传开。”

郑岩等心有疑虑的学子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他们收了钱,要是不办事,自己在文社里的位置就尴尬了。

况且陆文庸说得对,萧珩不敢动他们,至少现在不敢。

茶室外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偷偷听他们高谈阔论的书生低着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叫沈清,是松竹文社唯一一个出身寒门的社员。

当年能进文社,全靠一篇策论写得实在出众,被国子监祭酒李衡卢破例收进来的。

平日里大家待他也算客气,可那种客气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可悲的厚障壁。

就像今天这种场合,他甚至都没受到邀请。

还是看其他同学都来这议事,他才鬼使神差跟着过来躲在墙角偷听。

可真听到这些话时,他的手脚却控制不住地发起凉来。

这时,屋内又传出一道声音:“陆兄,我晚上还有课业,先告辞了。”

“马兄慢走,回头文章写好了,你也帮着看看。”

“放心吧,陆兄。”

沈清见有人要出来,急忙弓着身子,向廊外跑去。

走到廊下,他脚步顿了顿,听见里头又传来一阵笑声。

夹杂着“钱”“名声”“镇北王”之类的字眼。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国子监的梧桐道很长,两边的老树枝叶交错,正如沈清脑海里纷乱的思绪。

他知道陆文庸他们说的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在文社里不过是充数的门面。

朝廷要的是“文社也有平民子弟”这类好听的话,是做给外人看的。

拿他来做典型,不是真要听他的意见。

走出国子监大门的时候,沈清迎面撞上一队巡城的兵卒。

领头的校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径直过去了。

沈清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巡逻兵士,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比平时躁动了许多。

天已经黑了,但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茶摊上有人在高谈阔论,书坊门口排着长队,也不知道在抢什么新出的文章。

甚至连街边的乞丐都在议论,说新帝要变法,说以后日子会更好过。

这里是京城,是烟柳繁华,纸醉金迷的地方,这里没有宵禁。

夜晚,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只是这热闹,并不属于他...

沈清收回目光,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回走。

他住的地方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一间逼仄的屋子,月租三钱银子。

隔壁住着个杀猪的屠户,每天天不亮就被猪叫声吵醒。

推开房门,屋里冷锅冷灶,他也没心思生火,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起身,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叠纸,那是他这些天陆续写的文章。

没有陆文庸他们那样的锋芒毕露,也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只是老老实实地写着这些日子看到的、听到的。

他写到城门边卖早点的老赵头,说新来的税官比以前的少收了两成税,日子总算能过了。

他写到街东头的老兵,说朝廷把先帝时拖欠给他的军饷补上,他用这笔钱给儿子办了婚礼。

他写到那些和他一样从外地来京城赶考的书生。

有人说萧珩是乱臣贼子,有人说萧珩是不世之英,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沈清把纸一张一张看完,又一张一张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这些东西,他不敢给任何人看。

陆文庸他们写的文章,一出来就能传遍全城。

而他写的这些,就算贴在大街上,怕是也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

可沈清总觉得,有些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文庸他们口口声声说代表民意,却从来没问过老赵头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义正言辞的文章背后,藏着的是一笔一笔分到各人手里的银钱。

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清推开窗往外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中间站着个穿官服的人,正在跟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声音太远,听不真切。

只看见那几个书生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最后被官差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沈清关上窗,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想起了陆文庸那句话:“敢动我们,就是跟民意作对。”

这话听着有道理,可沈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民意?民意什么时候轮到几个人关起门来商量着定义了?

沈清越想越想不明白,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

当沈青再次踏入国子监大门,陆文庸的文章已经写出来了。

马文才拟的题目,郑岩润的色,最后由陆文庸亲自定的稿。

洋洋洒洒两千余言,引经据典,辞藻华美,读来酣畅淋漓,端的是好文章。

文章里写萧珩“起于行伍,不知诗书”,写他“所用非人,皆市井之徒”,写他“变法乱制,动摇国本”。

每一条都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最妙的是,通篇没有一句直接骂萧珩的话,可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不行。

这样的文章,就算闹到金銮殿上,他们也有理由辩驳。

果然不出所料,文章一出,立刻引起了轰动。

现在城内各大茶楼书坊都在争相贩卖这篇文章。

甚至连街头的说书先生,都把文章里的段落编成了段子,一天说三场,场场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