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德把期末成绩单与班级资源流动说明并排推到林一面前。
左边那张从档案夹里抽出来,订书钉孔已经起毛。右边刚从打印机送出,纸面还留着热气,最下面的审核栏空着。两张纸碰在一起,边沿一旧一新。
赵明德拔开红笔帽,先圈住成绩单上的两个数字。
725分。
年级121。
笔尖移到右边,又圈住年级前50,接着从语文划到生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总分下面压出一道红线。
“看完再说。”
办公室里有人装订试卷。订书机一下接一下,靠窗那摞练习被风掀起,值班老师用茶杯压住纸角。林一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从教室带来的月考安排表,透明胶带有一小段粘在指腹上。
赵明德用笔尾点了点121。
“期末725,年级121。退学预警已经解除,这份成绩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
笔尾落到前50。
“重点班流动看这里。”
林一的目光跟过去。七十一名的距离没写在纸上,两处红圈隔着半张表。右下角的资格栏仍空着,连可供勾选的小方框都还轮不到他。
“第一次月考重新排名?”
“按六科总分重新排。数学单科、竞赛名单、校运会成绩各归各处,年级资源只认这张表里的项目。”
赵明德翻出压在文件夹下面的另一页。页眉印着重点班开学前两周任务表,折过的格子已经填满。数学同步作业后另附基础证明,物理预习卡提前落到曲线运动,化学的氧化还原与元素化合物画在同一张转化表里,英语一栏每天排了两篇限时阅读。几处蓝勾旁留着订正日期,第二天的老师批注又挤进窄缝。
林一把纸往下挪了半格。重点班的课表之外,还有人每天检查这些多出来的任务,错页交回去,隔日再收。
赵明德按住纸头。
“这张给你看两分钟。”
“我能拿回去排表吗?”
“能。照抄的话,三天就会乱。”
纸上的字挤得密,林一仍从数学第一格读到英语末格。窗缝里灌进操场的哨声,起跑架拖过地面的摩擦声跟在后面。他的冬训记录正夹在日志里,组合错题还留着三个红点,英语阅读的限定词漏读也占着一栏。重点班表上的每个空格都有人在用,他自己的格子也早有去处。
“121能说明什么?”赵明德问。
林一指着左边那张成绩单。
“风险解除。”
“还剩什么?”
他的手移到右边,指尖停在前50。
“重点班是目标。当前资格栏空着。”
赵明德盖上笔帽,将那张任务表递给他。
“拿去看。明早还我。”
隔壁工位传来一声纸页拍桌。李志明刚把三班月考目标表分好,最上面一张空表被他抽出来,推到桌沿。
“到我这边填。”
林一抱着三张纸挪过去。李志明的办公桌更满,语文作业压着数学备课本,杯底在旧报纸上洇出一圈水印。空表横着八列,从周一排到周日,最右一列写着调整记录。
“先写想追到哪儿。”
林一在表头写下重点班,又停住笔,把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补了年级前50。
“重点班放目标栏。月考先追前五十。”
李志明拿起那张重点班任务表。
“准备怎么抄?”
“英语每天两篇限时阅读,数学每天加一道证明,物理预习卡提前一天。”
“再往下。”
“化学转化表,生物关系图。”
“你的校队训练放哪儿?”
林一翻开日志。周二和周五的短跑格已经画好,训练内容听安排,往返和恢复各占一段。组合讨论排在周三、周六,手机固定时段压在晚上。十点半那条睡眠线用红笔横穿整页,线下空白一格也用不了。
他把刚抄下的数学每日证明划掉,改成跟新课完成三角与向量,压轴只返查当天断掉的步骤。物理保留曲线运动预习,却把整套卡拆成速度分解、受力来源和临界条件三栏。英语的两篇限时阅读被划去一个,只留一篇,做完必须拆长句和态度题。化学沿旧错与新课轮转,生物按章节整理概念关系。语文跟课堂任务走,阅读与作文的基础项照常交。
组合题排到隔天,分类标准、边界和反例都要落纸。短跑格旁只写记录前三十米与后程问题,训练次数仍服从校队安排。
写到周四,他发现英语订正撞上组合讨论,把讨论后的补写移到次日清晨。周六又塞满,他用橡皮擦掉生物整章关系图,换成当周易混概念。橡皮屑滚进表格,李志明伸手弹走一粒。
“还缺一项。”
林一沿表往下看,在最底端重新描粗那条红线。
十点半睡眠线。
李志明把重点班表放在左边,把林一涂改过两遍的表放在右边。左边格子整齐,批注挤在统一位置。右边几处墨迹被橡皮拖灰,训练、竞赛和英语阅读各占着自己的时间,周四清晨还多了一支弯箭头。
“重点班的资源看清了?”
“看清了。”
“你的表呢?”
“先照这张跑一周,错在哪格再改。”
李志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林一收表时,纸边在手背上刮了一下。他站着没走。
“老师,要是这次还到不了前五十呢?”
李志明刚拿起下一本作业,听完又放下。
“成绩按当次结果处理。到线就进审核,差一名也留在三班。一个月后的表还空着,你今天先把六科安排写实。”
“那重点班呢?”
“继续放在目标栏。等资格栏能落笔的时候,赵主任会找你。”
办公室门口有人来交作业,一摞练习压得门把手回弹两次。林一侧身让开,把三班空表留给李志明,带走重点班任务表和自己那张改过的周表。
回到教室,许陶正趴在草稿纸上补物理。小球画了三遍,运动轨迹擦得发白,末尾那根箭头穿过了题号。
“主任给你发什么了?”
林一把两张表摊在桌上。
许陶先看左边,翻到背面找第二页,又翻回来。
“重点班开学第一周就填这么满?”
“这是前两周。”
“看完更难受了。”
林一把自己的周表压在旁边。许陶盯着上面的划线和箭头,伸手点了点英语栏。
“这格怎么从两篇变一篇?”
“两篇会挤掉订正。做一篇,漏读的限定词得找出来。”
“那重点班每天两篇。”
“他们有老师逐页收。我先把一篇做全。”
许陶又指向短跑格。
“这两块也占着。”
“已经在计划里。”
“组合呢?”
林一把隔天一题的格子圈给他看。
许陶往椅背上一靠,椅脚碰出一声响。前排有人回头,他立刻把椅子拉正。
“行,我算懂了。你这张看着空,实际每格都有人抢。”
“先管你自己的。”
林一把笔递过去,点在许陶的英语本上。
“熟词只写第一个意思,今天改。”
“我就多看了两眼。”
“两眼都看第一行。”
许陶接过笔,在词义后面补了个小括号。教室窗户开着一条缝,走廊上有人搬新练习册,书脊磕在门框上。粉笔灰从黑板槽里震下来,落在重点班任务表的左上角。林一用掌根擦掉,纸上仍留下一块浅灰。
下午末节课前,沈砚从走廊经过。许陶瞧见重点班校牌,用胳膊碰了碰林一。
“来收债了。”
沈砚停在窗边,目光先落在两张表上。
“赵主任给你的?”
“借我看一晚。”
“抄了多少?”
林一把自己的表推过去。沈砚从周一看到周日,手指压住周四那支弯箭头,又看了眼底下的十点半。
“还行,划得够多。”
“你们今天真做两篇阅读?”
“第一篇统一限时,第二篇按错因分组。数学证明明早收。”
沈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纸,放在表格旁。
“顾河发的讨论题。晚上九点开群。”
纸上印着一个正十二边形。题目要求从十二个顶点中选四个,按圆周顺序连成凸四边形。第一问求总数,第二问求至少有一组对边平行的数量。下面留出大块空白,末行要求写清分类标准。
“这是重点班加题?”
“联训讨论题,各校都能进。”
预备铃响起,沈砚把重点班任务表的折角压平。
“明早别忘了还。顾河问到哪一步断了,你就报哪一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林一把讨论题夹进自己的周表,正十二边形压在英语阅读和组合题两栏之间。
晚九点,手机固定使用时段开始。
林一先把第一问写完,第二问的草稿却挤成了几团。按平行边方向分类时,他给每组方向都画了记号。画到一个两组对边都平行的四边形,同一组顶点先落进左栏,又落进右栏。两个圈叠在一起,计数式末尾多出一项。
群里弹出顾河的消息。
“名单末尾在吗?今晚开口。”
林一把草稿铺平,拍下重叠的两个圈。
“在。第二问的分类标准卡住了。”
“哪儿卡住?”
“按平行对边的方向分,两组对边都平行的四边形会进两类。我这里重复。”
消息发出后,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林一拿红笔把那一项从两个算式里都圈出来,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凹点。
顾河的回复跳出来。
“先按平行对边的组数分。恰好一组放一层,两组都有单列。两层互斥,再计数。”
林一在空白处画出两个方框。
第一格写恰好一组。
第二格写两组都有。
他把刚才重复的四边形从方向分类里抽出来,单独移进第二格。剩下的图逐个检查,每个只落一处。两格之间留出半指宽的空白,红圈再也叠不到一起。
“这样两层合起来就是至少一组?”
“对。先验互斥,再往下算。明天把第二问的分类发出来。”
九点二十七分,林一把手机扣在桌角。重点班任务表还压在左手边,自己的周表上留着擦改后的灰痕。正十二边形草稿放在两张表中间,两个方框各占一边。
他在方框下补完那六个字。
两层互斥,再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