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一把昨晚写好的处理规则夹进训练本。
英语先圈限定词。
物理先定同一时刻。
组合先分互斥层。
三行字压在冬训分段记录后面,纸角从本页下方露出一小截。林一合上本子时,粉笔灰还留在指甲缝里。许陶从后门追出来,问他晚自习前去哪儿,他举了举训练本。
“操场。”
第五道起跑线前已经贴好了胶带。
白色胶带裁成八小段,前密后疏,边缘被秦越的拇指逐块压进红色跑道。塑胶颗粒顶起细小的凹凸,第一块的右角没贴牢,风一过便抖一下。第八块后面另有一道横胶带,直直压住第五道,那是今天的停止线。
起跑架留在器材室。秦越把秒表关机,连挂绳一起塞进包里。训练表上只写前八步,五次,完整百米那一栏空着。
刘骁蹲在第一块胶带旁,拿手比了比间距。
“这么近,第一脚踩过去算谁的?”
秦越把他的手拨开。
“胶带看偏差。”
“脚追着胶带跑呢?”
“停。”
秦越起身,鞋底碾过一粒松动的塑胶颗粒。
“五次。每次八步。到横线收。”
林一把训练本放到跑道外,走回起跑线。他两手撑地,掌根压进粗糙的颗粒,指尖前粘着一小片昨夜没洗净的粉笔灰。身体压下去以后,耳边只剩篮球落地的闷响和自己的呼吸。
秦越拍掌。
林一蹬出去。
第一脚先伸了出去,鞋掌擦过第一块胶带的前缘,白角被掀起。身体还留在后面,第二步只得赶着接。第三步时,他想确认下一块的位置,下巴先抬了。鞋底摩擦声挤成两下急响,第四步又拖长,落地时重心已经上下晃动。
到第八步,横胶带从眼底扑过来。他连着收了两下才把身体稳住,胸口那口气也在这时冲出来。
秦越竖起一根手指。
“一次。”
他走到第一块胶带旁,把翘起的边重新压平。
“第一步前伸。第三步抬头。四五步断。”
林一沿着第五道走回来。鞋底每落一次,跑道颗粒都会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刚才那八步在腿里留得很乱,第一步够得太远,第二步急,第三步以后只剩赶。
第二次,他把第一步收短。
脚落得近了,髋却没跟出去。蹬地的力从脚底往上顶,肩线第二步便高了一截。他连忙压住头,视线停在面前一小片跑道上,压到第五步还没放出去。第六步抬头时,脖子和肩膀一起绷住,最后两步又挤到一起。
横线到了,他立刻减速。秦越抬起两根手指。
“两次。歇六十秒。”
刘骁靠在护栏边,话直接砸过来。
“第一趟拿脚够,第二趟拿肩膀顶。你还挺会换错法。”
林一双手撑膝,呼吸从齿间往外挤。
“你来?”
“秦老师没点我。”
刘骁说完又瞥了一眼第一块胶带。
“右边那角让你铲起来两回了。”
六十秒到,秦越把手机递过来。侧面录像停在第一步落地的一帧,林一的脚已经碰到胶带前缘,髋还压在起跑线后。画面往后拖,第三步刚接地,他的下巴先离开原来的视线,肩线随即往上抬。
秦越用指腹点了点屏幕。
“胶带只看前后。”
他把画面拨回去。
“落点偏到哪儿,拿它看。脚按自己的动作落。”
第三次,林一的视线仍被白色边缘牵住。
第一块从眼底掠过,他立刻去找第二块。脚掌落得更准,鞋底却在每次接地前往前探,跑道颗粒被擦出四道短痕。第四步过后,他的摆臂越收越紧,呼吸卡在胸口。第八步结束,肩膀已经夹住了脖子。
秦越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眼睛抬早,脚在刹。”
林一低头看跑道。八块胶带都还贴着,第三块边上多了半个鞋掌宽的黑印。刚才看上去踩得最准的一趟,鞋底摩擦反而最重。
第四次,他把视线压在前方,不再逐块找白点。
第一步落下时,重心终于跟着往前送了一点。第二步和第三步的摩擦声也拉开了。林一怕头抬早,硬把下巴留在低处。第四步过去,视野里的跑道仍挤成窄窄一条。第五步的脚已经向前探,他才急着把上身提起来,呼吸跟着漏掉一拍。第六步拖长,第七步仓促,第八步踩在胶带外侧。
秦越抬起四根手指。
“四次。停。”
林一走出缓冲区,后背已经湿了一层。五次训练只剩最后一次,八块胶带却把四种失败全留在跑道上。第一块前缘反复翘起,第三块有擦痕,第八块外侧粘着鞋底蹭下来的黑灰。
秦越朝周临抬了抬下巴。
“一遍。”
周临脱下外套,先看了手机机位,又沿第五道走到第八块胶带。他用鞋尖把横线外的一颗石子拨走,回来时只说了一句。
“同一机位。”
他在起跑线后俯身。两手触地,肩、髋和后腿都安静下来。秦越拍掌,周临的前脚压进跑道,后腿随即送出。
第一步落在胶带前缘以内,鞋掌接地干净,白边一点没动。第二步落下时,肩和髋一起向前。第三步的头仍低着,视线沿跑道往前送。第四步以后,上身逐步抬起,鞋底摩擦声均匀地往远处排开。每一步都落在胶带附近,又没有一脚追着白点调整。
第八步过线,秦越喊收。周临沿缓冲区降下速度,转身走回来,呼吸只比开始时重了一点。
秦越把两段录像调成同样速度,先放林一第四次,再放周临。
手机外放收进了鞋底触地声。林一的第二步和第三步贴得太近,第四步前空出一截,随后一声重擦。周临的八次接地由密到疏,间隔一直连着。画面停到第一步,胶带边缘清楚标出了落点差距。林一的脚先探到前面,身体随后追上去。周临的支撑腿压住地面时,肩髋已经同时向前走。
秦越又拖到第三步。
林一那一帧的眼睛已经找向前方,颈后折出一道紧线。周临的视线仍落在近处,头的位置随着上身自然升高。再往后两帧,周临开始抬头,第四步的落地节奏丝毫没变。
周临指着屏幕边缘。
“镜头偏在侧后,横向距离有误差。只看前后和高度。”
他把画面拖回第一步。
“你的脚先出去,重心留在后面。第三步头先起,第四步只能追。”
刘骁把两段触地声听完,抬手敲了两下护栏。
“你第三步急,第四步还装镇定,耳朵都听得出来。”
秦越把手机收回。
“说差距。”
林一盯着第一块胶带的边缘。
“第一步脚先探。重心没跟出去。第三步抬头,四五步的声音断了。”
秦越点头。
“第五次。只改第一步。”
林一重新走到线后。手掌再次压住跑道,颗粒硌着掌根,前四次留下的呼吸还没完全落稳。他等胸口起伏降下来,才把后脚踩实。
拍掌声落下。
他先让身体往前,脚从身下送出。第一步的鞋掌擦着胶带内缘落地,白角留在原处。第二步接上时,髋的位置比前几次更靠前。到第三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鞋底短促的一声擦响。
周临的画面从脑中冒出来,林一下意识多压了一步。抬头时机被拖到第五步,重心随之往下坐。第六步为了追回高度又迈大,刚连起来的摩擦声重新散开。
第八步过线,他在缓冲区收住。秦越张开五根手指。
“五次。结束。”
刘骁把训练本从跑道外捡起来,递给林一。
“第一块总算保住了。后四步还散。”
周临接过手机,把第五次和自己的示范各看一遍。
“第一步近了半个鞋掌。第三步重心还落在支撑脚后。抬头拖晚,五步以后补得太急。”
他把手机还给秦越,捡起跑道边的外套。
“你现在这种跑法,到市级就到头。”
语气平直,内容全落在刚才的画面里。林一望向跑道,八块胶带把两个人的落点放在同一条线上,鞋底擦出的痕迹却完全不同。
秦越蹲下揭胶带。第一块被反复压过,撕起来时粘走了两粒红色颗粒。第八块外侧的黑灰还在。他按顺序收完八块,横向停止线最后离开跑道。
“明天看录像。”
当天训练到这里结束。起跑架仍在器材室,秒表也没开机,第八步以后的跑道空着。
林一坐到看台最下面一层,把训练本摊在膝上。昨晚那张处理规则还夹在分段记录后面,他把它往里推了推,翻开一张新页。
页顶写下错题地图二版。
下面加了一栏,错因动作。
第一步向前够地。
重心起得太早。
抬头提前或拖晚。
四五步节奏断开。
盯着胶带调整落点。
五次记录各占一行,成功处也留着。第五次第一步靠近了半个鞋掌,后面的重心和节奏仍空着勾。
许陶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手里捏着半个包子。鞋底踏上看台水泥地,啪嗒响了两声。
“你还真在操场写本子。”
“记五次。”
许陶凑近看见错因动作四个字,又看了看跑道上刚揭掉胶带的浅色方印。
“八步也塞进错题地图?”
“先塞动作记录。”
“下周班会讲这个?”
林一把训练本转给他。
“卷面先讲。你看这页能不能读懂。”
许陶从第一行看到第五行,指住重心那一项。
“起得太早是人站高了?”
“肩和髋一起高了,身体没继续往前。”
“那写上。”
林一在重心后补了肩髋提前上抬。许陶咬了一口包子,又点住四五步节奏断开。
“这个怎么看?”
林一用笔杆在看台边缘敲了四下,前三下挨得近,第四下隔了更久。
“触地声会断。录像里也能看到第四步等了一下。”
许陶听完,把本子推回来。
“这回能懂。”
晚自习铃从教学楼传过来。林一合上训练本,胶带粘起的两粒跑道颗粒还卡在封皮折缝里。他用指甲拨了一下,颗粒没掉,便带着本子回了教室。
第一节晚自习,他把错题地图二版画进原来的大页。学科栏保持原样,旁边新增错因动作,只登记能从卷面、录像或触地声里找到的那一步。他写完第五次训练记录时,手机在固定时段亮起。
沈砚发来消息。
“顾河说你昨晚的问题问得还行。”
林一回过去。
“还行是多少?”
“末尾里不烦人的水平。”
林一刚把手机放到桌角,秦越又发来一个视频。缩略图停在周临第四步落地时,白色胶带的边缘完整露在鞋掌后方。
秦越发来两句。
“找差距。”
“不能照搬。”
林一把视频存进训练文件夹。屏幕暗下去前,周临第四步的肩线、髋位和胶带边缘仍停在同一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