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林一桌上多了四本空白笔记。
数学、物理、化学、英语。
这四门是学校回补草案里当前缺口最大、又没有完整备课组统一索引的科目;语文和生物先沿用班级既有作业目录与资料页,不为了显得周全再造两本无人维护的空壳。
每本封面都贴着一张白签,签上没有“省队专用”或“保送资料”,只有日期、章节和缺页三栏。许陶还在最下面加了一栏:看不懂的地方。
“这栏谁填?”林一问。
“你。”陈曼说,“回来以后看不懂,就老实打叉。别拿我们的字猜到半夜。”
许陶把椅子转过来,反着坐在林一对面:“先别感动。今天是朋友审问。”
“你们昨天已经预告了。”
“预告不算正式流程。”沈砚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他抱着深蓝笔记走进三班,先向值日班干部说明找林一,再把重点班自己的早读任务单压在桌角。没有老师借口,也没有擅自坐进三班课堂;离预备铃还有十五分钟,谈话到铃即停。
许陶指了指他:“最吓人的审问官到了。”
“我只负责把你们说漏的地方补上。”
“看吧,已经开始了。”
三个人没有把林一叫去空教室。谈话就在他的位置上,周围是擦黑板的声音、交作业的脚步和刚开封的牛奶味。选择会把他带离这里一段时间,所以问题也该在这里发生。
许陶先问:“你走了,咱俩还算同桌吗?”
林一愣了一下。
学校会议问的是学籍和课程,父母问的是失败后回来。许陶问的却是一张座位表。
“学籍还在三班。”林一说。
“我问的不是学籍。”
许陶把手臂搭在椅背上,难得没有笑:“你去省队,后面要是一直往前走,可能很久不在。班里有事你不知道,我们说的梗你接不上,月考、值日、运动会都少一个人。等你回来,所有人又围着问全国赛,谁还记得你以前坐这儿?”
林一看向自己的桌面。
桌角还有许陶用圆规尖不小心划出的浅痕。以前他趴在这里睡觉,许陶替他挡过老师,也在他第一次考数学118分时喊得比本人还响。
“算。”林一说,“但可能不像现在每天说话。”
“你不怕淡?”
“怕。”
“那你还走?”
林一没有用“真正的朋友不会变”这种方便话。
“如果最后选了省队优先,这就是代价。”他说,“我不能要求你们所有事都停在我离开的那天。回来听不懂梗,我重新问;座位换了,也不能说你背叛。”
许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捶了一下他肩膀:“这还差不多。你要敢回来摆一张‘你们都不懂全国赛’的脸,我第一个把你凳子搬走。”
“搬去哪?”
“讲台边,方便李老师收拾你。”
周围听见的人笑起来,早读前紧绷的空气松了一层。
陈曼把数学笔记翻到第一页。
“我问课堂。”
她写字不算漂亮,却把题目条件和老师强调的步骤分得很开。边上还专门留了一块,记录“这句话老师说得快,课后要问”。
“我们可以轮着记,但笔记不是上课。”她说,“有些东西是老师在黑板上擦掉的,有些是同学问错以后才讲清楚的。你回来只看结论,很可能又变成你自己懂、别人不知道你哪里断。”
“所以要录全部课?”许陶问。
“不能。学校也没说每节都录。”陈曼立刻否定,“而且我们不是为了林一把每天变成摄像组。”
她把目录推过去。每科只保留日期、讲授范围、作业号、共性错点和资料位置;谁当天方便谁记,缺页就标缺页,不许有人熬夜替林一誊清。
“你接受有缺页吗?”她问。
“接受。”
“接受字丑?”
“接受。”
“接受我们也有没听懂的?”
“更接受。”
“回来以后呢?”
“先按目录做诊断,具体问题再问。不能把四本扔给你们说‘给我讲一遍’。”
陈曼这才在数学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标了两个字:周一。
许陶抢过英语本:“那我周二。”
“你英语笔记能看?”
“看不起谁呢?我至少字大。”
笑声又起来。附近几个同学也凑过来,有人认领物理某一天,有人只敢认领资料页码核对。没有人说“我们替你把课全补上”,却有人把一个个普通日期填进空格。
后排有人一激动,提议每天把所有黑板拍下来、把老师每句话录下来,再按科目建群。许陶正要说“行”,陈曼先把笔横在目录上。
“不行。谁负责整理?谁保证每节课都拍?漏一天是不是还要道歉?”
她把方案改成每天只留一张课堂索引,必要资料按原文件名保存,任何人忙不过来都可以把当天标成缺页。班里短暂争了几句,最后反而有更多手举起来。
“只记索引我能做。”
“化学实验课我负责拍板书,实验现象你回来自己问。”
“物理作业号我每天抄。”
声音一层层叠起,没有上午省队发榜时那么炸,却更久。林一第一次发现,周围人的激情不只会变成欢呼,也能变成每个人愿意多写的一行日期。
林一看着那些名字,喉咙慢慢发紧。
朋友替他留的不是一条没有损失的退路。
是损失发生以后,仍能找到门把手的位置。
沈砚一直等到最后才开口。
“我问竞争。”
他把深蓝笔记摊开,里面夹着刚打印的省队名单。两个人的名字隔着三行。
“如果我进国集,你没进,你来不来拿我的训练卷?”
许陶立刻说:“这个昨天他妈问过。”
“家里问和我当面问,不一样。”
沈砚的视线没有移开:“你可以嫉妒,可以不想当天祝贺。可你要是回来以后说国集也没什么,或者说我是靠稳定、你只是运气不好,我不会把卷子给你。”
林一听见自己昨晚的答案被推到真正的对手面前。
“会去拿。”他说。
“什么时候?”
“等我能先把自己的卷子看完。”
“为什么不是当天?”
“因为我可能会想揍你。”
三班安静一瞬,随即爆笑。
沈砚嘴角也抬了一下:“可以。别真动手。”
“你要是没进,我进呢?”林一反问。
沈砚的手指落在笔记折角上,却没有再去压。
“我也会嫉妒。”他说,“可能比你更久。”
这是他第一次把答案说得这么直接。
“但我会留下我的错页。你别拿安慰换。”
“不换。”
“还有,省队不是你一个人的选择现场。”沈砚把名单抽出来,“我也在做自己的决定。我帮你留卷子,不等于我负责等你;你追不上,是你的事。”
“明白。”
两个人都没有说永远并肩。
竞争最诚实的地方,本来就是任何一张名单都可能把人分开。愿意把卷子留下,不是承诺永不分岔,而是承诺分岔以后仍承认对方赢得或输掉的那一份结果。
预备铃响了。
沈砚合上笔记,拿起自己的任务单:“我回重点班。”
“省队见。”林一说。
“训练卷上见。”
他走出三班时,许陶把四本笔记摞好,最上面压着朋友意见栏。
三个人的字已经各占一行。沈砚在离开前就写完了最后一句。
许陶:座位和友情不冻结,变化自己回来接。
陈曼:留目录、共性错点和资料位置,不承诺替补全部课堂。
沈砚:留真实卷面,不替对手承担选择与追赶。
林一读完,把这一页夹进风险确认表。
午休时,李志明发来消息:竞赛教室,三位老师已到。
朋友给他留了门把手。
下一间教室里,老师要告诉他,那扇门到底能不能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