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封闭备战进入第十三天。大巴离开省师大时,天刚亮。
他们将在当晚提前抵达长沙,次日随2020年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统一日程报到。11月24日、25日两场正式考试已经印在每个人的行程卡上,首套模拟后的中游名次则在这十二天里被一轮轮讲评、返修和新卷压回了训练记录。
二十四个临时编号按名单上车,A01到A12在前半段,A13到A24在后半段。林一把行李塞进行李舱,只留下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四张方法纸。
第一张:对象先定义,工具后进入。
第二张:每座桥写明来源,不用图感代替存在性。
第三张:小规模检验不仅查对错,还查第一次失败发生在哪里。
第四张:边界单列;旧方法失效时停止重复换标签,转查结构。
31分成绩条的复印件压在最下面。
A09坐在过道另一侧,看见那一角:“真带上车了?”
“说了要带。”
“我没带34分。”
“你不是说要贴床头?”
“原件贴了,复印件没做。”A09理直气壮,“说明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
沈砚从前排回头:“也可能说明你只记得赢三分,忘了错因。”
“我错因写脑子里了。”
“哪三条?”
A09张嘴。
第一条说得很快,第二条说到一半卡住,第三条干脆忘了原词。
全车笑起来。
带队教师在最前面没回头,只说:“服务区复印,一块钱自己出。”
笑声更大。
大巴开到高铁站,省台驻站记者已经等在入口。
三脚架旁举着一块手写板:
“数学省队里的百米铜牌。”
摄像机一转,镜头立刻对准林一。
“林一同学,能不能占用五分钟?就问两个问题——你如何兼顾数学和短跑,以及这次有没有信心拿金牌进国集?”
林一还没开口,带队教师已经挡在镜头与队伍之间。
“统一行程,不接受个人采访。”
记者追了两步:“走路说也可以,不耽误时间。”
“走路要看证件和队伍。”
“那请他只说一句目标?”
林一停了一瞬。
“已取得的是cmo资格。”他说,“其他等正式比赛。”
记者眼睛一亮,还想追问“两线如何兼顾”。
沈砚在前面喊:“A17,队伍动了。”
林一转身跟上。
没有长篇解释,没有在进站口复述二十七页选择材料。那不是怕问,而是不把全国赛前的注意力拆成一段适合剪辑的口号。
过安检时,摄像机还在远处拍。
A09压低声音:“你刚才要说‘数学第一、跑道长留’,他们标题都替你写好了。”
“所以不说。”
“可惜,挺燃的。”
“签字的时候说过了。不是每个镜头都要再说一遍。”
高铁发车后,车厢渐渐安静。
有人戴耳机,有人摊开整本错题册,还有人拿出一套新卷。带队教师沿过道走了一圈,把两套新卷直接收走。
“通知写了,旅途不训练。”
那名队员不服:“坐车也没事,做两题保持手感。”
“做完算谁的计划?”
“我自己的。”
“省队统一出发,疲劳、晕车和到站状态也是统一管理。今天只准复核既定方法纸和恢复上限。”
新卷被封进文件袋。
林一原本也带了一本题册,听到这里,手没有伸向书包。
他先看第一张方法纸。
对象先定义。
不是默背定理,而是用首套诊断第三题来反问自己:两组给定匹配的并图是什么对象?每个顶点度数是多少?为什么循环分解在重标号下保持?
他在纸边只补四个字:先看不变量。
没有重做整题。
沈砚转过来一张便签:“第二张,几何辅助量来源,你写哪三类?”
林一回答:“题设直接给,定理前提反推,极值或对称结构逼出。”
“图上看着像?”
“不算来源。”
“行。”
林一反问:“第四张,方法失效后怎么停?”
“先指出失效的最小结构,再判断是方法不够还是命题不可能,不把一条失败路线扩写成整题结论。”
A09隔着过道插话:“你们这是不训练?”
“复核方法。”沈砚说。
“听起来就是口头考试。”
“那你别听。”
“我偏听。”
三个人一句接一句,周围几排也慢慢加入。有人拿自己的数论错因问“反例和边界谁先”,有人用几何图追问“辅助点唯一性”,还有人把首套诊断第一名被扣五分的桥拿出来,要求他亲口说漏在哪里。
车厢里没有摊开一张新卷,却比刷题时更热。
答对的人不鼓掌,答错的人也不藏。每个问题只允许说到方法纸上的停止线,不现场扩成完整训练。
到第三轮,A09终于完整背出自己的三条错因。
他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一块钱省了!”
全车又笑。
午后,列车进入平原段。
林一坐久了,右侧髋部有些发紧。他看了一眼过道,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做两组高抬腿。
动作还没开始,方法纸下那张恢复上限卡露了出来。
今日允许:连续久坐满九十分钟时,可起身慢走三至五分钟;到站后活动度与轻拉伸,总计不超过十二分钟;如跟腱僵硬、腿后侧刺痛或代偿,立即报告。
不允许:车厢内专项动作、弹跳、摆臂模拟、计时、用心率估算训练效果。
林一拿着水杯起身,只从车厢这头慢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A09看着他:“这也算恢复?”
“算。”
“我以为你会在连接处冲两个三十米。”
“那你先帮我把车厢清空。”
“还得让高铁停一下,不然风速超标。”
附近乘客笑出声。
林一走满四分钟,回到座位,没有再加第二趟。
傍晚六点二十分,高铁到站。
出站口又有人举着采访牌,省队没有停。全员核对人数、行李和胸卡,转乘接驳车。到酒店后,现场带训教师先收身体反馈,再统一安排十分钟活动度。
林一只做了髋部活动与轻拉伸,没有因为车上只走了四分钟,就把酒店活动度补到十二分钟上限。
“反馈?”现场教师问。
“右髋久坐发紧,慢走后下降;无刺痛,无跟腱僵硬。”
“今晚不加核心。”
“收到。”
手机里,秦越只回了两个字:服从。
不是“保持状态”,也不是“铜牌后别掉”。
酒店大厅已经挂满各省代表队标牌。不同颜色的队服从旋转门一批批进来,有人拖着行李还在讨论一道几何,有人认出某位往届获奖者,压低声音报出名字。
省队二十四人原本在车上问得热火朝天,进了大厅却不约而同慢了半拍。
这里每一块标牌后面,都站着另一个省最亮的一群人。
A09小声说:“我们省一在这里,又成普通门票了。”
沈砚答:“早上不是已经归零一次?”
“省内归零和全国归零,手感不一样。”
林一看着大厅尽头的报到讲座通知。
晚七点半,主题:从完整解答到全国尺度。
主讲人临时加了一行说明:现场给出一个缺失引理,欢迎各省队员补证。
“还没发六道正式题,”林一说,“先发一座山。”
A09把胸卡往上提了提:“那就去看。”
二十四个人重新加快脚步。
七点十分,队伍走到会场门口。工作人员按省份发下最后一排座签,不按联赛名次,也不给获奖经历留前排。A09看着“后七排”三个字反而笑了:“行,坐哪都能举手。”沈砚把笔抽出来:“先保证举手前真有桥。”林一夹好四张方法纸,跟着队伍入场。
没有谁喊口号。
行李轮压过大厅地面的声音,却整齐得像一阵越来越近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