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下午一点,开幕式结束后的热身卷准时翻开。
还是三道题,还是六十三分。
带队教师在黑板上写得很清楚:
只看方法执行。
不预测正式得分。
不与上一卷机械比较。
不因结果加题。
最后一句被红笔圈了两遍。
A09坐在林一斜前方,回头指了指那行:“像专门写给你的。”
“也可能写给你。”
“我昨天补完引理,状态正热。”
沈砚在前排说:“所以更像写给你。”
铃响,三个人同时闭嘴。
第一题数论,林一在十二分钟内找到模分层,却在反推充分性时漏掉一个零剩余类。他按第三张方法纸先做最小检验,八分钟后发现反例,没有把必要条件冒写成充要条件。
他删掉半页,重做。
时间损失了,错误没有留到封卷。
第二题几何只有一幅极简图。
林一从角平分线想到调和束,又从调和束猜出一个交点共线。辅助点画出来很漂亮,存在性却没有自然来源。
二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
他在“图上看着像”旁边打了一个叉。
能证明的只有两条比例关系和一个条件引理。
没有奇迹般出现的辅助量。
第三题组合要求在局部限制下给出全局染色。林一先画失败结构,再尝试极小反例。入口比首套诊断更稳,却在从局部交换推广到全局时少了一座桥。
最后十五分钟,他没有重开几何。
只检查数论的零剩余类、组合的小规模边界和已经写出的条件句。
停笔时,答题纸仍有大片空白。
会场外的讲座掌声没有钻进卷面。
傍晚五点,成绩条发到个人手中,不贴全队公告板。
A17,33/63。
第十三。
第一题16分,第二题5分,第三题12分。
上一套31分第十二,这一套33分第十三。
分数多两分,位置退一位。
哪一个都不能叫突破,也不能简单叫退步。题不同,评分点不同,唯一能对照的是方法执行。
第一题的16分来自反例发现后重建了大部分充分性,只在最后一个参数边界上少一层;第二题5分只认可两条比例和条件引理,漂亮辅助点不计分;第三题12分保留极小反例、局部交换及最小边界,全局不变量缺失后不再向后给分。每一分都能指出来自哪一行,也每一处空白都不能拿讲座掌声补齐。
带队教师特意把31分与33分并排投在林一个人终端上,不显示上升箭头:“不同卷,不做趋势线。只问上次会不会继续换标签,这次有没有在失败处停。”林一勾了“有”,却没有因此把几何和组合写成进步完成。
A09这次30分,第十五。
他盯着成绩条看了三秒,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把纸翻过来。
林一没有安慰。
沈砚41分,第七。他也没有说“只是热身”,只问A09:“错在哪?”
“第二题把共圆当成已知。”
“还有?”
“组合结尾少证交换不会破坏前面颜色。”
“那就看两处。”
A09把成绩条重新翻回来:“你不问我昨天高光为什么没用?”
“昨天高光本来就不负责今天得分。”沈砚说。
A09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忽然笑了:“这话真讨厌。”
“有用就行。”
林一把自己的成绩条放在桌上:“我三处。”
数论先发现反例,修正成功,但耗时偏长。
几何辅助量无来源,只得两条比例和条件引理。
组合从局部交换到全局保持缺桥。
带队教师给每人四十五分钟。
只标记错因、有效过程和停止位置,不抄完整答案,不互换新题,不把讲评延长到晚饭后。
四十五分钟一到,有人还在追第三题完整构造。
“停。”老师说。
“就差最后一段。”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段?”
那名队员不说话了。
“赛前最危险的错觉,就是把看得见下一行当成只差下一行。”
所有卷子统一收进错因袋。
林一的手压在袋口,没有立刻松开。
33分。
第十三。
明天就进入正式流程,而他几何还是看不见辅助量,组合还是会在全局桥上停住。
“我想再做一套。”他说。
教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A09也举手:“我也想。”
很快又有四只手抬起来。
不是谁带头起哄。最后一次热身不理想,最自然的冲动就是再要一张纸,把刚才丢掉的东西立刻赢回来。
带队教师没骂,按省队事先约好的远程复盘流程拿出手机拨通视频。
罗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中竞赛教室。他显然早知道结果,桌上放着省队传回的评分摘要。
“谁先说为什么加卷?”
林一开口:“几何辅助量还没找到,组合缺全局桥。”
“再做一套会给你同一个辅助量吗?”
“不一定。”
“会给你同一座桥吗?”
“不一定。”
“那你想加的是针对性修复,还是一张可能让你分数好看一点的安慰剂?”
林一沉默。
罗建国转向镜头外所有人:“临赛前加量最会伪装成努力。做得好,你们拿一张新分数骗自己状态起来了;做得差,你们今晚再加一套。两条路都通向不睡觉。”
A09小声说:“他说话一直这么狠?”
沈砚答:“今天算客气。”
屏幕那头罗建国听见了:“A09是吧?30分那张,第二题共圆从哪来的?”
A09瞬间坐直:“图感,没证。”
“那就写‘图感不是条件’,写完停。别拿新图继续猜。”
“收到。”
罗建国又看林一:“33分,认不认?”
“认。”
“没有奇迹,认不认?”
胸口还是发紧。
“认。”
“正式卷可能比这好,也可能更差。今天不负责预言。你只做三件事:把数论反例发现得更早的触发条件写清;把几何‘辅助量无来源’保留;把组合缺桥的位置命名。然后吃饭、散步、睡觉。”
“不看完整答案?”
“明天正式流程前不看。你现在缺的不是别人最后一行,是带着未闭合也能停下的能力。”
视频挂断。
带队教师把空白加卷袋当着全班的面封起来,写上:cmo后再开。
六只举起的手一只只放下。
没有人鼓掌。
可当封条贴实,A09突然把自己的新题申请表揉平,塞回文件夹:“30分也睡。”
林一接上:“33分也睡。”
沈砚把41分成绩条压在桌上:“41分也不加。”
这次热身卷第一名在后排说:“我也不加。”
声音一个接一个传开。
不是宣誓必胜。
是一群刚在全国会场看见高山的人,决定不在山脚下把自己熬坏。
晚饭后,林一完成十五分钟错因命名,比允许的四十五分钟还少。数论触发条件写成“充分性反推前先测零类”,几何保留“辅助量未得”,组合写“局部交换到全局不变量缺桥”。
然后停笔。
回到酒店房间,其他人轮流洗漱。
33分成绩条放在床头。
窗外车流一盏盏掠过,像跑道旁连续后退的灯。
林一躺了十分钟,心跳仍比平时快。他不想再看题,却也不知道把那股顶在胸口的劲放到哪里。
普通运动鞋就在床边。
没有钉鞋,没有秒表。
他坐起来,把鞋带系紧。
“我下楼走一会儿。”他说。
可走到门口时,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散步。
是跑。
就跑十分钟,不计时。
让风把33分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