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分。
林一把“分`m=1`与`m≥2`”写在引理三下面。
第一行落得很慢。
若`m=1`,则最短路只有一条边,正是`x?→x?`。由`x?∈A`、`x?∈b`,所需的`A→b`桥边已经得到。
笔尖换到第二行。
若`m≥2`,那么`x?`是内部顶点。引理二排除了它属于A或b,圈外点又已被A、b穷尽,所以`x?∈c`。
可路径第一条边要求`x?→x?`。
而`x?∈A`的定义要求,对圈上任意顶点,特别是`x?`,都有`x?→x?`。
竞赛图中两点之间只有一个确定方向。
两支箭迎头撞上。
矛盾。
林一的笔猛地顿在纸上,墨水在句号处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所以`m≥2`不可能。
所以`m=1`。
所以桥边存在。
三句“所以”一行比一行短,像三次连续落地。最后那个句号落下时,林一胸腔里压了近一个小时的东西轰然顶开。他没有出声,后槽牙却一下咬紧,左拳在桌下狠狠干了一下大腿。
不是猜到了。
不是“方向大概冲突”。
那座从十一点二十六分开始缺着的桥,终于每一块都在纸上。
右侧短发女生正用直尺逐行遮住自己的解答,只露下一行检查。她听见林一笔尖那一下重响,没有转头,遮纸的手却停了半秒,随后把直尺向下推得更快。
深蓝队服男生已经不再碰眉心。他把最后半页横着分成四格,每检查完一项就在格里点一个实心圆。第一个圆刚点下,笔尖直接穿过纸面。
没人知道别人做出了几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四十分钟已经开始吃人。
林一没有让那股热把自己推离答题纸。他翻回最长圈那一页。
设最长有向圈为
`c:v?→v?→…→v_k→v?`。
桥边的两个端点记为`a∈A`、`b∈b`,且`a→b`。
因为`c→A`,有`v?→a`。
因为`b→c`,有`b→v?`。
于是原圈上的一条边`v?→v?`可以被
`v?→a→b→v?`
替换。
新的有向圈经过c的全部顶点,还多经过`a`、`b`,长度为`k+2`。
这与c最长矛盾。
林一写到这里,手腕像被电了一下。
从文字关系,到竞赛图;从一个圈,到最长圈;从圈外两类,到最短路;从缺口,到桥边;再从桥边,狠狠干回那个“最长”。
整条证明不是向前铺开的。
它绕了一圈,回来推翻了自己的起点。
林一在结论前空出半行,写下:故不存在圈外顶点,c经过图中所有顶点,命题得证。
十一点五十七分。
第三题主链闭合。
他在草稿边缘写了一个极小的“完”,又立刻划掉。
还没完。
答题纸上,引理一仍写着`a?`、`b?`,引理三却改用了`x?`、`x_m`;扩圈时又换成`a`、`b`。逻辑不受影响,可读者必须在三套名字之间来回跳。
林一重新誊写。
先统一选取最短路`p:x?→x?→…→x_m`。
再把桥边端点固定为`a=x?`、`b=x_m`。
最后回接`v?→a→b→v?`。
十二点零四分。
他誊到“任取`v?,v?`”时停住。
不能任取两个圈上顶点。
必须取c上相邻且方向为`v?→v?`的一对。虽然按圈的编号本来如此,但“相邻”两个字不能让评分者代补。
他补上。
又在“A、b均非空”旁写清:若A为空,则圈外全在b,c与圈外之间的边全由圈外指向c,c无法到达圈外,与强连通矛盾;b为空同理。
不是一句“显然非空”。
十二点零八分。
短发女生突然把直尺平放在桌角,双手离开答题纸,闭眼数了三次呼吸。第四次睁眼,她没再回压轴题,而是翻回第一页,从题号、页码和姓名栏开始查。
那不是放弃。
是她给自己划出的停线。
深蓝队服男生却做了相反的选择。他把第一页和第二页压到桌角,只留下压轴题,随后在第四格旁写了一个极小的`12:18`。显然,他给这一题又划了十分钟。
同一声倒计时落下来,有人立刻撤,有人继续攻。
短发女生开始查姓名栏和题号,动作快得像发令后抢出的前三步;深蓝男生则把一条用了半页的式子压成两行,写完又从第一行重新代回。两个人都没有看表,决定已经替他们看过了。
林一的视线在自己的`6+9+检查`上停了一瞬。
六行引理用掉了八行,九行回接用掉了十一行。账已经超了四行,幸好先前留下的第四页还够。若他此刻再追求把证明压回预算,最多只会换来更整齐的版面,不会增加一个已经闭合的逻辑环节。
他把页边的`6+9`划掉,只圈住“检查”。
这一次,被划掉的不是错误路线,而是做完以后仍想把它做得更漂亮的贪心。
林一看懂了,也看了一眼表。
二十二分钟。
第三题还能继续磨得更漂亮,但第一日不只有第三题。
他在第三题末尾画下停止符,翻回第一题。
第一题,最小反例从哪里来?
先反设结论不成立,于是正整数反例集非空;再从中取各量之和最小者。
新根是否仍为正整数?整性来自韦达,正性由乘积与原根为正得到。
替换后是否仍是反例?新根与原根满足同一首一整系数方程,代回后原关系保持;题目要否定的性质也在这次根替换下保持。
是否严格下降?他把“更小”改成“正整数和严格减小”。
十二点十四分。
第二题。
解析坐标的原点、轴向和单位长度是否在图退化时失效?他重新检查共线与分母为零的两处,发现一行写了“交点唯一”,却只证明两个参数方程有解。
林一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热汗。
有解不等于唯一。
他把两条直线方向向量不平行的行列式单独算出,值非零,补在“唯一”之前。再把后文使用的有向比符号与题目无向长度逐一转换,绝对值没有漏。
十二点二十一分。
九分钟。
后排有人突然举手要补充答题纸。监考员走过去时,那名男生没有接新纸,只指了指原卷上一块写得密不透风的空隙,最后还是摇头。他把手收回去,转而用箭头把两段证明调换顺序。
时间不再允许每个人都得到想要的版面。
林一回到第三题,只做四项核验。
强连通是否由题设准确推出。
圈外分类是否穷尽。
最短路是否确实存在。
扩圈是否重复顶点。
前三项通过。
第四项,他的目光落到`a`、`b`。
两点分属A、b,当然不同;它们都在圈外,也不与c重复。新圈确实有`k+2`个不同顶点。
他把这句补进最后一段。
补完以后,他又从结论倒着走了一遍。
全体顶点在圈上,来自最长圈不能再扩;不能再扩,来自任何圈外点若混合指向便可单点插入,若统一指向则落进A或b;A、b之间的桥,来自最短路不可能拥有内部点。
每向前倒一步,他就在对应段落左侧点一个小点。
四个点最后连成一条竖线。
没有哪一步靠“大家都知道”悬在空中。
罗建国在训练里说过,检查不是把正向证明再读一遍。正向容易顺着自己的意思滑过去,倒着问“上一层凭什么成立”,才会撞见真正缺着的板。
林一在“强连通”旁补回题设中的原词,又核了一遍翻译方向。若把“先于”与箭头定义反过来,整套证明仍可能形式漂亮,却回答另一道题。
方向一致。
十二点二十七分。
林一放下笔,按页码重新排好答题纸。胸口还在响,手指却一页一页压得很稳。
深蓝队服男生的四格已经点满三个圆,第四格空着。他盯了两秒,没有硬点,直接把笔横放。
短发女生查到最后一页,把直尺塞回透明笔袋。她的嘴角抿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最后三分钟,没有人再演奇迹。
只有翻页声、呼吸声和监考员走过地面的脚步声。
十二点三十分,铃响。
“全体停笔。”
林一的右手离开纸面。
那座桥留在了答题纸上。
至于它值多少分,要等别人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