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日,星期三,第二场正式考试。“已知从哪”四个字,写在图的左下角。
林一没有添线。
题面上的三角形被两个圆和八个交点切得很碎。题设明确两圆`w?、w?`非同心,另行定义了两个不同的点p、q,结论要求证明直线`pq`恰是两圆的根轴。
过去他最怕这种图。
线越多,越像每一条都在暗示答案;圆越多,越容易随手补一个交点,然后用一句“显然共圆”把缺口盖过去。
林一把尺放平,只抄条件。
第一列,角。
第二列,长度乘积。
第三列,点与圆的位置。
他在每条后面标来源。
同弧。
圆周角。
相似。
题设。
八点零七分,图上仍然一条新线都没有。
短发女生已经从一个圆心向外补了两条半径。深蓝队服男生则把图整个转了九十度,试图让斜着的`pq`变成水平。
林一继续看第二列。
题设给出的两个比值本来分散在图的两侧。经过p的第一条割线与`w?`交于`x?、x?`,第二条割线与`w?`交于`Y?、Y?`。把分点关系交叉相乘以后,得到:
`px?·px?=pY?·pY?`。
林一的笔尖在两个乘积之间来回一次。
不是四段长度。
是两个幂。
左边是p对`w?`的幂,右边是p对`w?`的幂。
两幂相等。
所以p在两圆根轴`r`上。
但只有一个p,还不能说`pq=r`。
林一背后一下发热。
没有新辅助点。
没有在图外再造一个圆。
题面已经把第一半座桥放在两组乘积里,只是他以前看见乘积会先想比例,看见圆会先追角,从未停下来问一句:这是谁的幂?
他在草稿上写下完整链条,却没有立刻誊写。
乘积中的四个点是否真的两两与p共线?
是。两条割线都由题设给出。
若p落在某个圆内,长度要不要带符号?
题面位置关系显示两条线段方向一致;若用有向长度,则等式仍成立。他在答案开头固定有向线段约定。
两圆是否同心?
题设已经明确非同心,根轴`r`定义有效。
八点十九分。
入口闭合。
他开始处理最难的那一段:q已经由题面两条构造线的交点独立定义,要证`pq=r`,还差证明`q∈r`。
从哪里来?
他在q旁画了三个问号。
第一种办法,用两圆圆心连线垂直根轴,再证pq与圆心连线垂直。可圆心坐标太重,题面没有给出任何方便长度。
第二种办法,把根轴写成两个圆方程相减。能做,却会吞掉整个上午的图形结构。
第三种办法,只证明q对两圆幂相等。
林一在第三种下面划线。
经过q的两条割线分别与`w?`交于`U?、U?`,与`w?`交于`V?、V?`。题设的等角条件能否把这两组割线乘积做成相等?
他第一次添线。
只补两条连线`U?V?`、`U?V?`。
线一落下,原图里两组被圆弧隔开的角突然对齐。题设给出的两组角先得到
`∠U?V?U?+∠U?V?U?=180°`,
所以`U?、V?、U?、V?`四点共圆。题面点序还说明q分别位于`U?、U?`之间和`V?、V?`之间,因此`∠qU?V?`与`∠qV?U?`都是弦`U?V?`所对的普通圆周角,大小相等:
`∠qU?V?=∠qV?U?`;
题面位置关系中`U?、U?`分处q两侧,`V?、V?`也分处q两侧,所以下面两角为对顶角:
`∠U?qV?=∠V?qU?`。
因此,按`q-U?-V?`对应`q-V?-U?`的顺序,
`△qU?V?∽△qV?U?`。
林一写出:
`qU?/qV?=qV?/qU?`。
交叉相乘,仍是
`qU?·qU?=qV?·qV?`。
q位于两组交点之间,若改用有向线段,两组普通长度乘积都同取一个负号。于是左边对应q对`w?`的幂,右边对应q对`w?`的幂,两幂仍然相等。
所以q在根轴上。
p、q是题面给出的两个不同点,又都在根轴`r`上,所以经过它们的唯一直线就是`r`。
`pq=r`。
八点四十一分。
林一盯着两行乘积,胸口像被人从里面狠狠干了一拳。
第一次的p不是偶然。
第二次的q也不是模仿。
整道题把同一种基础结构藏了两遍:先用题设比值把p送上根轴,再用等角、共圆与相似把q送上根轴,最后由两点定线。
他差一点笑出来。
几个月前,罗建国让他把二十道圆题里的“神来一笔”全部擦掉,只保留每条线的来源。那几天他最烦的就是在草稿边写“同弧”“切割线”“中位线”,觉得这些词像给已经会做的题补身份证。
第一次返评,他写“连结pq”,罗建国只回了五个字:为什么想到它?
第二次,他改成“为制造相似而连结pq”,仍被退回:要制造哪两个角?
第三次,他终于把目的写到可核验:连接pq后,第一组角由同弧相等,第二组角由平行关系相等,因此得到能转化为圆幂的边比。
当时那三次退回一点也不爽。
今天,三层追问同时从笔下站起来。
不是老师把答案塞进了他脑子,而是那些曾经嫌慢、嫌笨、嫌不像天才的基础动作,在全国赛场替他抢回了方向。
林一右脚脚趾在鞋里猛地蜷紧,又松开。不能跺脚,不能挥拳,他就把那股热全压进下一行等式,字比前一行更稳。
笔尖已经在纸上冲了两行,又被他硬生生收住。
相似三角形凭什么成立?
第一个角来自四点共圆后的同弧圆周角。
第二个角不是“看图相等”,而是两条割线在q处形成的同一个夹角。
两角对应正确。
他把顶点顺序重新排了一遍。若顺序写反,最后比例会取倒数,两幂等式仍可能被自己误拼出来。
重排以后,比例方向无误。
八点五十二分,林一开始誊写。
右侧短发女生忽然把先前画出的两条半径全部擦掉。橡皮屑堆在图边,她没有拍桌,也没有皱眉,只把圆外点旁的四段长度分别圈起,停了几秒,重新落笔。
林一看不见她写的内容。
但他看见那把金属直尺第一次没有参与添线,只被用来把四个乘积排齐。
前排另一名选手抬手申请第二张答题纸,接到后先写的不是解答,而是一张极小的角对应表。监考员回身时,男生把表遮进手掌下面,像护住刚点燃的火。
全国赛场没有谁等着为林一的根轴鼓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图里狠狠干回去。
这种安静比欢呼更让人血热。
九点零七分,第一段誊完。
九点十六分,第二段誊完。
林一从结论倒查。
`pq=r`,靠p、q两个不同点都在r上。
p、q不同,靠题面给出的两处独立位置关系。
p在根轴,靠第一组幂相等。
q在根轴,靠幂相等。
幂相等,靠相似比例。
相似成立,靠同弧角与q处夹角。
每一层都有来源。
九点二十三分,他在题号旁点下完成标记。
不是满分标记。
只是“目前未见断桥”。
林一把尺放回透明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初中那次高阶培养内部遴选,他也见过一张圆套圆的图。那时他趴了四十分钟,最后凭感觉添了三条线,交卷前甚至说服自己“应该差不多”。讲评老师第一句问辅助点从哪里来,他答不上。
后来很长时间,他把几何失利解释成自己没有那种一眼看穿图形的天赋。
现在,图仍然没有主动对他说话。
是他把每一句话的来源问了出来。
那道曾经把他压在纸上的图,这一次翻到了下面。
九点二十五分。
他翻向下一题。
中间题的入口较稳,林一先按条件拆成两段,守住可得部分。十点二十八分,他完成主体证明,把一处未能简化的边界单列,不再继续美化。
第二日还剩两个小时零二分。
最后一题是一道构造。
林一读完,先试了最自然的局部交换。六步后,目标量下降;第七步,它在一个最小规模上原地不动。
他换一个顺序再试。
仍然在同一个规模失败。
草稿上,那个失败样本被圈了三次。
它不像障碍。
更像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