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封掉四点结构时,成功页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二点反向圈能修。
四点单圈能修。
两个二点反向圈只交一点,反相位也能修。
每盖下一枚“通过”,段嘉树都想给右栏的一般猜想添一笔底气;唐予宁每次都把他的笔挡回来。
“四点以前没死,只说明它活过四点。”
“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十秒?”
“可以。高兴完别改量词。”
段嘉树真掐着表高兴十秒,十秒一到,自己把“所有”两个字重新圈红。
所以五点第一页翻开时,六个人都知道他们找的不是又一个漂亮构造。
他们在等一把能砍断量词的刀。
早上七点十二分,宋南乔把一张五点图拍上白板。
“都停。”
段嘉树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手先按住了枚举表。
图上只有五个点:`a、b、c、d、e`。
六条弧:
`a→b,b→c,c→d,d→a,d→e,e→b。`
左边是四圈`a→b→c→d→a`。
右边是四圈`b→c→d→e→b`。
两个圈共享有向路径`b→c→d`。
“强连通。”宋南乔一枚夹子扣下。
两个定向四圈共享`b→c→d`,任一点都能先回到共享段,再由`d`转进另一侧。
“最大入出度二。”第二枚扣下。
“所有有向圈都是四。”第三枚没有扣,她看向叶峥。
叶峥从每个点出发追了一遍。走到`d`时只有回`a`或去`e`两条分支;无论选哪一条,闭合后都是那两个四圈,不会长出第三个简单有向圈。
第三枚夹子狠狠干合上。
这张图进了猜想的门。
现在只看它能不能活着出去。
段嘉树先试交替。左圈从`a→b`取一开始,得到`1,2,1,2`;右圈共享的`b→c、c→d`已经是`2,1`,顺着交替,`d→e`该取二,`e→b`该取一。
于是`d`同时把`d→a`和`d→e`从一改成二。
非法。
“换左边相位!”他立刻翻面。
两条从`d`发出的弧又同时被推到一,局部规则合法了,可共享处的和撞在一起。
“别试图。”唐予宁一把抽走他的纸,“做排除。”
许竞川把六条弧依次记成:
`x=w(ab),y=w(bc),z=w(cd),p=w(da),q=w(de),r=w(eb)。`
所有变量只取一或二。
因为每个顶点至多修一条出弧,`d`不能同时修两条,所以`p、q`不可以同时为二。
五个点的出和是:
`o(a)=x,o(b)=y,o(c)=z,o(d)=p+q,o(e)=r。`
沿`a→b、b→c、c→d、e→b`检查出和相邻区分,得到:
`x≠y,y≠z,r≠y。`
而`x、y、z、r`都只有一或二两个选择。
所以:
`x=z=r,y=3-x。`
段嘉树把面包扔回袋里。
“四条边被逼成同一相位了。”
“现在只剩`d`。”林一说。
`d`有三种合法选择:两条都不修,只修`d→a`,或者只修`d→e`。
第一类,`p+q=2`。
这时`p=q=1`。又因为沿`d→a`和`d→e`必须满足`o(d)`分别不同于`o(a)`、`o(e)`,而`o(d)=2`,只能迫使`x=r=1`,于是`z=1`。
可沿弧`d→a`看入和:
`I(d)=z=1,I(a)=p=1。`
撞了。
第二类和第三类合并,`p+q=3`。
此时`p、q`恰好一个一、一个二。
沿`d→a`检查入和,需要`I(d)=z`不同于`I(a)=p`;沿`d→e`检查入和,又需要`z`不同于`I(e)=q`。
但`p、q`已经把一和二各占一个,而`z`只能取一或二。
它不可能同时躲开两边。
没有第四类。
白板安静了两秒。
林一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干在“所有有向圈均为偶数”那行字上。
“死了!”
不是沮丧。
是六个人同时炸开。
宋南乔把三枚长尾夹全弹上半空,段嘉树抱住许竞川猛晃,许竞川的眼镜歪到鼻梁下面还在喊“两个情形,全排完了”;叶峥踩着椅子背把那张五点图举过头顶;唐予宁红笔一横,从猜想正中划过去,力气大得笔尖直接破了纸。
“五个点!”段嘉树喊得门外都有人回头,“不是六点,不是几十点,就五个!”
“共享一段路径,强猜想当场死!”叶峥接着吼。
林一把失败页拍得砰砰响。
昨天他们说,成功和失败都值得眼睛发亮。
今天失败先来了。
而且来得漂亮。
三审没有因为全屋在喊而跳过。
宋南乔重新捡回夹子,按三类选择查第一遍;许竞川逐弧核对入和、出和查第二遍;唐予宁故意假设`p=q=2`,被“每点至多修一条出弧”当场挡回去,查第三遍。
三个人在封条上签名。
五点失败图正式进入中栏,不是进入垃圾桶。
右栏那条一般猜想被整句撤下。
林一没有写“稍作修改仍成立”。
他只写:
`失败图表明:所有有向圈均为偶数,不足以推出空路径族基线可修复。在这个五点图中,共享路径两端的汇合与分叉制造了局部修复冲突。`
原来准备放进摘要的“一般偶圈结构”六个字全部删除。
保留下来的只有命题A、命题b,以及一个更窄、仍未证的新问号:若每两个有向圈至多共享一个顶点,且所有有向圈均为偶数,是否存在合法修复?
“这句也只进右栏。”唐予宁说。
“右栏。”林一答得痛快。
上午十一点,罗建国让竞赛组转来的第一批文献卡到了。
卡片没有替他们查出一篇一模一样的答案,只列出需要继续核验的已有方向:邻点顶点和区分的边赋权、由边权诱导顶点着色、局部不规则标号,以及有向图上的弧标号变体。
第一张卡末尾写得很直:
`“一、二交替”“局部改一条边”“用顶点和区分相邻点”均不能单独作为新意判断。`
第二张卡写:
`当前受限模型与既有结果的包含关系尚未核完;不得宣称全新,也不得反向宣称完全已有。`
第三张卡只提醒他们,完整原问还有指定路径覆盖弧禁修,眼前全部正例与失败图都属于空路径族基线。
六个人把卡片按人拆开。
宋南乔逐条核搜索对象、图是有向还是无向、区分的是入和还是总和;许竞川专查结论使用的权值集合,看到`{1,2,3}`就另起一栏,不准拿来与他们的`1→2`局部修复混写;叶峥沿参考文献表往前追,凡是只见摘要没见定理条件的,右上角都盖“未核正文”。
唐予宁拿着最薄的一叠,却划得最狠。
“邻点和区分,有人做过。”她划掉一个可吹的词。
“一二小权值,有人做过。”又划一个。
“交替构造不是看见就算自己的研究方向。”第三个。
林一看着标题越来越瘦,心跳反而越来越快。
以前他怕别人先走过,仿佛前面只要有脚印,自己就没有资格再往前。现在每划掉一块虚的,剩下的边界就更硬一分:每点至多修一条出弧、入和与出和双重区分、指定路径覆盖弧禁修,这些条件之间究竟怎样咬合,他们还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不等于没有路。
段嘉树读完,没有泄气,反而把五点失败图贴到标题上方。
“那它最值钱。”
“为什么?”宋南乔问。
“因为它没求别人说我们新。它只负责证明我们昨天那句话错了。”
唐予宁把破掉的红笔尖换下来。
工作稿标题没有扩大,仍是:
`偶有向圈与单点相交双圈的局部边权修复:工作记录。`
摘要里删掉一般化暗示。
附页却多了完整的五点失败图、两类排除、三次复核签名和一行粗体:
`失败样例决定命题边界。`
下午,国家队六月衔接训练安排送进讨论室。
新的世界赛题单、作息表和封闭纪律一起压在桌角。罗建国的小问不属于正式集训任务,更不能挤进Imo备赛时段。
林一把工作稿从头翻到最后。
最响的一页不是两条已证命题。
是那张被红笔划死强猜想的五点图。
他在封面内侧写下日期。
文件夹还没有合上。
但封条已经放在旁边。
第二天,国家队衔接训练开始。
等六月周期结束,七月最终集训报到时,这道封条还要由六个人正式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