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死路横在林一的草稿纸上。
从十一点十九分到十二点零七分,四十八分钟全压进了这三组黑字。
最短间隔法,最后一步方向不对。
旋转法,把“可以换个起点观察”偷换成了“可以换个起点操作”。
原路撤回法更危险:推到第三行时很像成立,逐项核对却发现,回程第一步已经暗用了题面没给的逆操作。
他在三条路旁各写一个黑色的“非法”,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可以冒充证明的样板话。
十二点零七分,秒针刚越过表盘最上方。
林一盯住题图上的红点。
那是题目固定的标记,不是可以随意转动的装饰。
圆周从红点切开,就成了一条有头有尾的链,跨过红点的动作不在题面许可之内。按目标状态,把每个位置记成`0`或`1`。题面那种局部操作落到链上,只剩一件事:选取一个非空的极大连续零块`0^k`,若它左边紧挨着一个`1`,便可将
`1 0^k`
改成
`0^k 1`。
只能把整块零向左跨过一个一。
不能反着走。
不能换红点。
不能拆开零块只搬一半。
林一把这三条限制狠狠圈住,胸口反而亮了一下。
他先前一直想同时控制圆周两端,所以才需要那些虚假的“撤回”。红点既然固定,真正的目标串就是一段零在前、一段一在后。所谓坏块,根本不必绕着圆周定义:除开头零块以外,后面每一段被`1`隔开的零块,都是坏块。
只要坏块还在,它左边就必然有一个`1`。
操作入口天然存在。
十二点十四分,他写下一个十一位样例:
`00|11|0|1|00|111`。
竖线只是为了看清分块,去掉后是`00`。
先搬中间那个单零:
`00 → 00 → 000`。
它每次只越过左侧紧邻的一个`1`,两步之后,与开头零块合并。
再搬剩下的双零:
`000 → 000 → 000 → 00000`。
三步之后,第二个坏块也撞进前面的零块。
五次操作,每一次都能在箭头左边指出唯一的`1 0^k`,没有一步需要倒放。
林一数了一遍零。
五个。
再数一。
六个。
前后数量都没变。
他又逐箭头核长度,十一位,一位不少。刚才那点亮光一下子顶进喉咙,他差点笑出声,立即在草稿边上写下两个字:
“可证。”
但样例不是证明。
他给一个串定义逆序数`I`:所有“左边是`1`、右边是`0`”的位置对总数。
若一次操作把长度为`k`的零块从`1`右侧搬到左侧,这`k`个零各少跨过一个`1`,除此之外各位置对的先后关系不变,所以
`I = I - k < I`。
逆序数是非负整数,过程不可能循环。
还差终止态。
如果当前串不是“零全在前、一全在后”,就一定存在某个`1`的右边还有`0`。取这批零所属的极大连续零块,它的左邻位必是`1`,因此仍有合法操作。
所以过程不可能在错误状态提前停下。
逆序数不断严格下降,又不可能小于零,有限步后只能落到逆序数为零的目标串。
十二点二十八分。
林一把草稿从头读到尾。
固定红点把圆周切成链。
操作等价关系写全。
每次严格降势。
非目标态必有入口。
四段,首尾咬死。
他把四段引理依次写入正式答题纸,每一处操作入口和终止条件都落到明确句子。
十二点三十六分,第一段落完。
十二点四十四分,逆序数的变化量落完。
十二点五十二分,终止态反证落完。
十二点五十八分,他在结论后画下方框。
第三题主链闭合。
林一的手掌重重压住第七页。
那一瞬间,他真想站起来。
想一拳砸在桌上。
想把“第三题写出来了”顶到整座考场屋顶。
兴奋沿着手臂冲进笔尖,又把他的视线推向每一个可能夺走分数的边界。
第一题,变量范围在第二页。
等号条件已经接回原约束。
第二题,平行与相切分支单列,有向角方向统一。
第三题,红点固定、零块非空、操作单向,三条限制都在。
十三点十二分,他在第三题样例里发现一行抄漏了一个`1`。
少这一位不影响主证,却会让前后计数对不上。
林一后背瞬间炸出一层汗。他先数五个零,再数六个一,对着上一行逐位落笔,把漏掉的`1`补回原位;随后重验每个箭头,长度始终十一,零和一的数量始终不变。
最后一处会让阅卷人皱眉的裂缝,被他当场钉死。
十三点二十二分,监考员提醒剩余八分钟。
考场里的笔声突然更密。
唐予宁申请的补充纸已经写到背面,最后一分钟仍在用竖线隔开一条废路。许竞川逐页摸过左上角编号,再把“未证”框中的最后一行移进正式证明。宋南乔三根手指沿纸边向下,逐项点过题设条件、已用条件、待验边界。段嘉树用直尺压住最后一页,嘴唇无声地复述。叶峥从第一页开始摸右下角,摸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反查回来。
林一也从结论倒着读。
目标状态。
非目标态必有入口。
逆序数严格下降。
极大零块完整搬运。
红点切开与题面操作等价。
每一步都能找到上一句。
十三点二十九分五十秒,监考员开始倒数。
“ten.”
林一把黑笔横放。
“Five.”
手离开答题纸。
“Stop writing.”
整座考场同时停下。
监考员逐桌收卷、核页码、封签。林一看着自己的七页第三题被理齐、夹入第一日答卷袋,胸口那股火狠狠干撞了三次,直到密封条压下才终于有地方冲出来。
走廊门一开,段嘉树第一个冲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三道都写了!”
“三道都交了!”叶峥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声音当场破掉。
唐予宁从另一侧通道跑来,答题笔还攥在手里:“三份正式链,全在卷里!”
许竞川摘下眼镜,眼圈通红:“已证的,都交了!”
宋南乔三根手指狠狠干敲在墙上:“条件、主链、边界,三题都落纸!”
林一冲进五个人中间。
“我第三题补上了!”
六个人撞成一团,整条走廊接连炸开。
“中国队!”
“第一天三题!”
“全写了!”
带队老师等他们把这一轮喊完,才举起第一日隔离纪律卡。
“可以庆祝写完。不能对答案。”
“不对!”六个人同时吼。
不报辅助线。
不报不变量。
不报构造路线。
不把“写完”偷换成任何分数。
休息区桌上放着六张风险卡,每人只能写题号和最可能被扣分的位置,不得写解法供队友讨论。
唐予宁写:`第二题,辅助对象存在性说明是否够早。`
许竞川写:`第三题,启动构造是否覆盖最小规模。`
宋南乔写:`第二题,退化情形与主链接回。`
段嘉树写:`第一题,等号条件反读。`
叶峥写:`第三题,终止态是否穷尽。`
林一的笔停在卡上。
他写下:
`第三题:红点切开后的首块定义;操作对应是否写全。`
六张卡同时翻面,装入封口袋。
“三道题都可能完整”在六个人胸口发亮,“可能”二字也清清楚楚留在原处。
封口袋的评分栏仍是空白,正面只登记六个人的名字和第二日进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