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逸真把一把十五厘米短钢尺压在手稿第一页。
纸角立刻齐了。
“先不讲你的证明。”他说。
林一刚把笔帽拔开,动作停在半空。
桌对面还坐着两名来旁听的高年级学生。左边的人抱着文献夹,右边的人打开空白检索页。墙上的白板干干净净,连命题编号都没有写。
邱逸真用钢尺在页边一划。
三个颜色不同的圈排在同一条线上:
`强连通。`
`局部修复。`
`双重相邻区分。`
“你们的工作记录里,这三项已经有定义。”邱逸真看向林一,“可你昨晚交来的检索词,一项有三个译法,一项把构造当定义,还有一项没标清‘且’。证明能读,数据库读不懂。”
程野若在这里,大概会当场倒吸一口气。
林一把昨晚画好的三栏表摊开,又把八月重装订的五层目录放在旁边:“不改原定义,只做映射。从哪个开始?”
邱逸真的钢尺点在第一行:“强连通。你写。”
林一写下:
`对任意u,v∈V,均存在从u到v的有向路。`
“对象?”
“有限有向图`G=(V,A)`。”
“自环?重弧?”
林一翻到命题假设:“当前证明没有使用自环,枚举草稿也按无自环、无重弧生成。对象应写有限简单有向图。”
“很好。那检索结果里的这一句呢?”
钢尺移到数据库自动生成的一条候选中文转述:
`由每个顶点都落在一个有向圈上,图强连通。`
林一眼神一凝。
左边的高年级学生已经在纸上画出两个互不相交的有向三角形。
每个顶点都在有向圈上。
两个三角形之间却没有任何路。
“这句反推不成立。”林一直接说,“我们的正式记录没有这么写。它需要的是强连通推出每个顶点落在有向闭游走中,以及指定顶点间存在有向路。这条自动转述把必要结果写得像充分条件,不能因为关键词相似就并进同一对象类。原文还要另读。”
“候选怎么处理?”邱逸真问。
“降级到排除栏。检索映射保留完整强连通量词,再把证明实际调用的路径单独标出来。”
他把候选编号移出主表,没有替它找好听的解释。
右边的学生把两个三角形推到桌中央:“第一个反例入表?”
“入。”
林一在第四栏临时补上:
`反例:两个互不相交的有向圈。`
邱逸真抬眼:“三栏表变四栏?”
“反例能防止定义以后又缩回去。”
钢尺在桌面上轻轻一响:“准。”
第二行是“局部修复”。
昨夜的检索草稿里先后出现了“改一条边”“沿圈交替改边”和“只影响局部结构”三组关键词。
邱逸真问:“正式规则约束谁?一条弧,一个圈,还是每个顶点?”
林一没有顺着最新一页往下念。他把五月的原始问题页、封存手稿和八月重装订的版本记录全摊开。
正式规则一直写得很死:所有弧初始权都是一;每个顶点可以选择“不修”,也可以从自己的出弧中至多选择一条,把权从一改成二。若一条弧落在指定路径族中,还必须保持为一。偶圈上的交替赋权只是这个规则产生的一种构造,不是规则本身。
林一在表里一字一字写下:
`初始w(a)=1;每个v至多选取一条a∈A^+(v),令w(a)=2;其余弧保持为1;禁修弧不得被选。`
左边的高年级学生没有点头,反而画了一个强连通有向图:“你昨晚的英文检索标签写‘每次选一个有向圈,允许只改圈上的一条弧’。这能代表原规则吗?”
林一盯住那句话。
强连通有向图中的每条弧都落在某个有向圈上。若允许选圈后只改其中任意一条弧,再做有限次操作,“圈支撑”根本挡不住逐弧随便改。
“不能,会退化。”林一把检索标签整行划掉,“圈是构造工具,不是操作边界。真正的边界一直是尾点:一个顶点,最多动自己的一条出弧。不能为了方便搜索,就把旧问题换掉。”
“能不能把一条二改回一?”右边学生问。
“当前问题不允许反复调。一次选择,一到二,版本记录里每个顶点只有‘不修’或‘修哪条出弧’两个层级。”
“两个相距很远的点各修一条呢?”
“可以。全局可同时选择多个尾点,但每个尾点只承担一次。若涉及指定路径,再加禁修条件。”
右边的学生立刻在检索页上把关键词从`cycle-supported reweighting`改成`at most one outgoing arc per vertex`、`{1,2} arc weighting`与`directed graph`的组合。
结果数量瞬间从几千条缩到几十条。
“这就是定义的用处。”她第一次开口,“它不只管证明,也决定你能不能搜到前人。”
林一盯着骤然变短的结果列表,眼睛亮了:“继续。”
第三行,双重相邻区分。
邱逸真把三篇候选文献的目标并排:
`所有顶点权和两两不同。`
`相邻顶点入边权和不同。`
`每条弧两端的入边权和、出边权和都不同。`
“你想证哪个?”
研究室安静下来。
林一没有凭记忆回答。他把第一个问题页翻出来。唐予宁当时写得很清楚:入和区分、出和区分是两个候选目标,他们主动挑战“两个都要”的强版本。八月删掉的只是命题A的原创标签,不是这两个不等式。三篇候选里,只有第三篇在目标这一列可能与他们相交。
他在表格里分别写:
`I_w(v)=Σ_{a∈A^-(v)}w(a),o_w(v)=Σ_{a∈A^+(v)}w(a)。`
随后写目标:
`对每条弧uv∈A,同时要求I_w(u)≠I_w(v),且o_w(u)≠o_w(v)。`
“比较范围是每条弧的两个端点。”林一说,“不要求没有弧相连的顶点彼此不同,但沿每条弧,入和、出和必须两项都不同。只让有序对不相等,等于偷偷把‘且’换成‘或’,那不是统一术语,是把问题做弱了。”
“那前两篇?”
“第一篇比较范围更强,却未必受我们的操作限制;第二篇目标少了一半。都不能只看标题就说覆盖原问题。”
“如果`uv`与`vu`同时存在?”左边学生问。
“两个方向都要核;每个方向仍分别检查入和不等与出和不等。冲突端点相同,核验记录可以合栏,但不能少掉任何一个不等式。”
“孤立点?”
“强连通且顶点数至少二时没有孤立点。单顶点情形单列,不混进主命题。”
“平行弧?”
“对象已经限制为简单有向图,排除。”
三个问题连续落下,林一连续接住。
邱逸真的钢尺从第一行慢慢移到第四栏。
强连通,有正式量词,有双圈反例。
局部修复,有初始权,有每点一次的出弧边界,还有指定路径禁修债务。
双重相邻区分,有入和、出和两个函数,也有那个不能被换掉的“且”。
原先分散在正式问题页、构造页、条件债务与文献树里的内容,第一次被压到同一张检索映射表上。旧记录没有被改写,只多了可以逐列对照外部结果的入口。
“现在按检索表,把完整问题念一遍。”邱逸真说。
林一站起来。
“给定一个有限简单强连通有向图,最大入度、出度不超过二,所有弧初始权为一。每个顶点至多选择自己的一条出弧把权改成二,指定路径族覆盖的弧不得修改。能否使每条弧两端的入和不同,并且出和也不同。”
“再念一遍。别看纸。”
林一抬起头,在大学研究组里第一次脱稿把对象、操作、目标和条件债务一项不少地说完。
左边学生先拍响文献夹:“这次我知道该找什么了。”
右边学生把检索式投上白板:“这次数据库也知道。”
邱逸真没有笑,只拿短钢尺沿四栏表边缘狠狠干一划,把纸裁齐般压平。
“定义表,通过。”
林一的拳头猛地握紧。
“通过了?”
“通过的是定义入口。”邱逸真抬起钢尺,声音忽然扬高,“入口通过也是真通过。研究组,给他响一点!”
两名高年级学生同时拍桌。门外刚经过的人探头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被屋里的声浪带得笑。林一一掌拍在四栏表旁,胸口那股从黑板延续过来的火再次冲起来。
“旧手稿,终于有能递进数据库的对照口了!”
“再说一遍!”右边学生喊。
“能检索!能反驳!能改!”
掌声狠狠干撞上白板。
邱逸真这才笑起来:“这三句比‘可能原创’值钱。”
庆祝结束后,四个人没有立刻散。
他们没有改动已经封存的证明页,而是用映射表筛检索结果。十九篇摘要按`I`、`o`两栏重排,只做一项区分的全部移出直接覆盖区;七组含“局部”的关键词追回具体操作,凡是不守“每点至多选一条出弧,一到二,不反复”的都另列;三种强连通近义表述也逐一回到正式量词。命题A早已归入内部预印本引理2.4的直接推论,不再重复搜索原创性;新的检索范围只盯命题b、更广受限图族和非空禁修条件。
最后一处改完,右边学生按下统一检索。
一篇十多年前的论文跳到第一屏。
摘要中出现了一个高度相似的词组:
`bounded-support weight adjustment`。
右边的学生刚要说“它的图族更大,结果更强”,左边的人立刻用笔敲住屏幕。
“先别喊强。它允许的支撑更宽,可能只是条件更松;图族更大,也不代表它保留了每点一次、禁修弧和入出双重区分。四列没有对齐,包含关系就没出来。”
研究室的热气像被这一行英文劈开。
林一把论文标题、作者、年份和定理编号一项项抄进文献表,又在旁边画出四个空格:对象类、允许操作、区分目标、禁修条件。命题A那一格直接写“已归位,不重复主张”;新论文则只连向命题b与完整问题的待核区域。正因为映射表已经排齐,这篇可能覆盖旧手稿另一部分的论文才被准确撞见。
邱逸真把短钢尺压在论文摘要下方。
“明天做两件事。”
“第一,确认它到底覆盖了你哪一段。”
“第二,若哪一层真被包含,亲手删掉那一层的新意。”
林一盯着屏幕,手指已经压住删除键旁边的位置。
“删。但先逐条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