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刚迈出去,哨子就响了。
“你在扒什么?”
起跑教练站在侧面,手里卷着那张只有一个目标的训练表。
林一看向自己的脚。
“收落点。”
“你把地面当抽屉往后拉呢?”
旁边整理器材的队员没忍住,笑了一声。林一也笑,却笑得有点不服气。他走回来,站到原位,让教练再看。
普通训练鞋,短短一段技术区。外头的直道空着,室内的橡胶垫上散着几块标记,位置用于看动作,教练已经声明过,别瞄着标记点踩。
林一第二遍还是想把脚往回拽。
这次他自己先停住。
“太刻意了。”
教练把训练表放到长凳上,走到旁边,用很慢的节奏示范一遍。脚下落,身体通过,后面的脚自然接上,动作没有夸张到谁都能一眼叫好。
林一看完,跟着走。
第三遍,顺了。
他抬头,正想说找到了,教练先伸手让他停。
“这遍留着。你自己说感觉。”
“人先往前走,脚跟上,不用在下面抢。”
“记这句,今天别再长了。”
林一接过水杯,站在长凳边喝水。身后几个人仍在做自己的训练,一个熟悉的队友路过,说看着挺简单,怎么练这么久。
林一把杯子放下。
“你来试试不想下一步。”
对方站了两秒,自己先笑了,说被他这么一讲,连走路都开始想了。
“欢迎。”林一说。
这就是他现在的麻烦。
从前几十步一口气跑完,他在里面抢也好、紧也好,身体总能往终点送。现在只让他留意落点,注意力就全钻到鞋底。越想让它自然,越像站在身体外面,盯着自己每一下怎么动。
教练安排的第一堂课很短,低速演示、技术走步和有限的渐进跑分开完成。林一低速学得快,换一个起始位置也能找回身体通过的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也许没想象中难。
那句话刚在心里冒头,速度就上来了。
进入获准的渐进段,他一脚想收,另一脚在等,肩跟着往前探。整套动作卡在中间,像一句话说到半截忘了后半句。
林一跑到停止点,回头望教练。
对方指着长凳。
“先坐。”
他坐下,平板上的录像已经打开。低速那一遍,身体顺畅地经过支撑;渐进段里,他用脚下的小动作抢了太多注意力,上身也跟着乱。
教练让他分别看,再把声音关掉。
林一看得更清楚。
“我想着收,脚就先动了。”
“所以先别追快。”
“不快的时候会。”
“会到什么速度,才算到什么速度。”
这句话把他噎住了。
林一低头拧水杯,杯盖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拧上。他又对准一次,扣紧,放到脚边。
馆外有人透过玻璃往里看,举起手机又放下。亚洲纪录保持者坐在长凳上看自己迈步,一坐就是好几分钟,对方看了一会儿,可能没找到想拍的冲刺镜头,走了。
林一瞥见那个人离开,胸口有点发闷。
教练问他,看外面干什么。
“没什么。”
“想跑给人看?”
他顿了顿。
“有一点。”
教练把平板合上。
“今天能拿出去的,就是刚才这遍走步。”
林一抬头,见对方说得认真,反倒笑了。
“拍好看点。”
“动作做好看点。”
第一堂就这么收了。
下次获准的技术窗口,他带着那句提示回来。动作练习还从低速开始,教练让他减少盯鞋的动作,目光放远,身体顺着原本能维持的节奏通过。他做出两遍相对顺畅的样本后,才进入计划内的短飞行段。
助跑不长,计时区只是留作训练记录,重点看能否保持同一种动作。
跑起来的前一段,他还有余地。
再提一点,脚步自动快起来,肩背开始忙。林一明明一直惦记落点,冲出短段以后,录像却显示后半又伸回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屏幕,第一句话是,再来。
教练没接。
林一转头,看到对方正把今天组次逐项勾完。
最后一格已经勾了。
他把那两个字咽回去,站起身走到器材旁,帮忙将标记收进箱子。拿到第三块时,手还是有点紧,薄塑料被他捏弯了。
贾朔从旁边过来,接走那块板。
“板子没惹你。”
“我也没惹它,手滑。”
贾朔看他一眼,把板子弹平。
“行,手滑。”
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回走,林一走了一段,终于开口,说低速明明已经对了,一快怎么还能跑回去。
贾朔让他想想原来的动作练了多久。
他没回答,箱子在两人中间晃了一下。
“新动作在你脑子里,旧动作在你腿上。”教练说,“得给它们碰面的时间。”
回到馆内,数据组在本周记录上标出当前能稳定做到的强度区间,超出后如何失败也留下。骨盆控制和摆臂的两栏暂空,林一看见自己的肩已经抬高,还是指了指。
“这个一起改,会不会顺一点?”
起跑教练把纸移过来,只露出第一栏。
“第一页。”
林一读出上面的字。
“落点。”
“对。剩下的已经看见,后面安排。”
队医询问有没有新发刺痛或局部异常反应。林一把有点累和哪里不对劲分开讲,确认当日无需临时加量或补测;次晨照常观察,肩颈问题先不另起一套提示。
本周最后一次低强度课,教练把地上的视觉标记撤掉一半。林一站在起点,看见原本能参照的位置空了,第一遍又低头找。教练没吹哨,只等他走回来,问刚才在追谁。
他往地上看,答追那块板。
第二遍,教练站远一些,让他朝自己所在方向移动,途中保持目光平视。林一终于把注意力从一个指定落点挪到身体向前经过的过程。走完后,他回头,看见自己经过的位置偏了一点,动作却比第一遍连贯。
“地上的板收了,你也得会。”
林一问能不能把这遍留进对照,教练说已经拍着。他坐下看回放,主动指出开头一步仍然着急,后面才接顺。视频停住的时候,他第一次能同时说清做对哪里、哪里还靠低速帮忙。
他拿到自己的训练页时,纸上没有总成绩,只有几段不同速度的动作记录。
最下面那一段,旧动作回来。
他用笔圈住触发变化的位置,没写失败两个大字,只写明提速后向前够脚。字写到最后,笔尖划得有点重。
周末整理书桌,程野看见那张纸,问是不是教练把成绩藏起来了。
林一坐在床边换袜子。
“今天没跑完整百米。”
“那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学着把脚放好。”
程野看看他,又看看墙上9秒83,脸上那种想笑又觉得不能笑的表情特别明显。
林一拿袜子团轻砸过去。
“你笑吧。”
程野接住,终于笑出来,又把袜子扔回去,说自己今天写证明也卡在第一行。两个人隔着桌子互相看了一会儿,林一心里那点堵着的气才散开。
他把周计划收进文件夹,末端有一项三十米复测,起跑器触发和计时条件都沿用已有协议。
教练的留言很短。
先看新动作带过去多少。
林一看完,把9秒83的照片从桌边扶正,关灯。
明天,表会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