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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传回急诊站。”林言转身跟着平车往回跑。

回到抢救室,苏敏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转运的这十几分钟里她一直在深呼吸,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确诊了。”林言站在床边,“你两侧肺里都有血栓堵住了。现在的治疗是抗凝,用药把血液变稀,防止新血栓继续长,让身体自己慢慢溶解已有的栓子。”

“如果溶不掉呢?”苏敏的声音发颤。

“如果抗凝效果不好、血流动力学恶化,还有溶栓和介入取栓的手段。但目前你的血压稳定,心率虽然快但还没有休克征象,先上抗凝观察。”

林言开了医嘱:低分子肝素依诺肝素 1mg/kg 皮下注射,同时启动利伐沙班口服桥接。

针头扎进苏敏的腹壁皮下。

“家属呢?”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抢救室门口,她今天是白班,但急诊科老护士有个习惯,手机永远不静音。

“她没家属跟着来。”王凯旋说。

“一个人来的?”刘姐走到床边,“姑娘,家里人电话给我一个,得有人来签字。”

苏敏报了一个号码,她妈的。

“IcU有床吗?”林言问刘姐。

“你要收IcU?”

“中危pE,右心扩大。如果夜里进展成高危,急诊留观室没有条件做紧急溶栓。”

刘姐拿起内线电话拨IcU:“IcU?急诊刘秀芳。我们这边一个急性肺栓塞,中危偏高危,需要密切监测,你们有床不?”

对面翻了翻。“有,6床刚转出去。推过来吧。”

办理转运的间隙,苏敏突然叫了林言一声。

“林医生。”

“嗯。”

“上次那个医生说我是焦虑的时候,我心里就觉得不对。但他是医生,我想他应该不会错。所以我又扛了几天。”

林言看着她。

“这几天里如果那个血栓全掉下来了呢?”

这个问题林言没法回答。

因为答案是:可能人就没了。

“现在已经确诊了,重要的是治疗。别想那些假设。”

苏敏被推进了IcU。

凌晨五点四十。

林言站在急诊科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全黑的。

王凯旋从抢救室出来,把用过的针头丢进锐器盒。

“林哥,你觉得上次那个内科的胡医生……算漏诊吗?”

“从结果论,是漏了。但从当时的信息量来说,如果病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提供避孕药的信息,或者当时腿还没肿,常规检查又全正常,你很难要求一个接诊量七八十人的白班医生把每一个年轻女性的胸闷都往肺栓塞上想。”

王凯旋沉默了几秒。

“但血氧应该测的。”

“对,血氧应该测的。”

这是林言今晚唯一的评价。

他不打算在背后议论同事的诊疗行为,但事实就是事实,一个脉氧仪夹上去五秒钟的事,可以改变整个诊断方向。

“行了,你继续值班。我回去补一小时觉,白天还得上班。”

“你还能睡着?”

“能。”

他确实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感觉只过了二十分钟,但其实过了五十分钟。

脑海中那行字在他刷牙的时候浮现了一下: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48/50】

还差两次。

早上交班。

周明远照例坐在主位上,交班本打开在面前。

王凯旋汇报夜班情况,重点说了苏敏那个肺栓塞。

“二十八岁,口服避孕药一年,左下肢dVt脱落导致双侧肺动脉栓塞。ctpA确认,右心已经扩大。凌晨五点转入IcU,抗凝治疗中。”

周明远的手指在交班本上点了两下。

“首诊是谁?”

“十二号白班,内科急诊的胡医生。诊断焦虑状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这种case等患者出院后,做一个mdt回顾分析,急诊和内科都参加。不是追责,是教训总结。”

“好”

交班结束。

林言回到二号诊室开始叫号。

叫号器跳到第九号。

进来的是一对父子。

父亲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短寸头,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户外体力工作者的手。

孩子七八岁,校服外面罩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军绿棉袄。

孩子的右臂用一条红色围巾吊着,手腕方向肿胀明显。

“怎么摔的?”

“体育课,跳箱没跳过去,手撑地了。”父亲替孩子说,然后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你别动啊。”

孩子憋着嘴不哭,但眼眶是红的。

林言让孩子坐到检查椅上,小心地解开围巾。

右前臂远端肿胀,桡骨茎突上方有局限性压痛,但没有明显畸形。

“握成拳试试?”

孩子的五个手指缓慢收拢,能握,但力度弱。

“疼吗?”

孩子点头。

“先去拍个x光片,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父亲接过申请单,犹豫了一下:“医生,学校说他们买了保险,但我不知道这个急诊能不能报……”

“先拍片,费用的事拍完了找一楼收费窗口问,学平险一般能报门诊外伤。”

父亲点头,牵着孩子出去了。

x光片十五分钟回来。

桡骨远端青枝骨折,无移位。

小孩子骨膜厚,骨折了但骨膜没断,像嫩树枝弯了一下没折断。

“骨头有裂纹,但位置好,不需要手术。”林言把片子调到屏幕上给父亲看,手指点在那条隐约的透亮线上。“打个石膏固定四周就行。”

“四周?”父亲的关注点很直接,“那他期末考试写字怎么办?”

“回头问问孩子老师吧,石膏不能提前拆,骨头没长好就去活动,会二次移位,到时候就得手术了。”

父亲皱着眉,转头对儿子说:“让你少跳你非跳。”

孩子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掉了两颗,不出声。

林言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棒糖,这是刘姐从超市采购的“儿科安抚物资”,备在各个诊室里。

“打石膏不疼的,忍一下。”他把棒棒糖递过去。

孩子接过来,撕开包装含嘴里了。

处置室,上石膏。

短臂石膏固定,腕关节功能位。

“两周来复查一次片子,确认位置没移。四周后拆石膏,拆了之后做腕关节功能锻炼,我写在病历纸上了,回去照着做。”

父子俩走了。

第十三号。

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冲进来,浑身带着寒气。

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翘起来一半,底下红紫色,血还在往外渗。

“分拣的时候夹了。”

指甲下血肿,面积超过指甲盖的百分之五十。

“要烫一个洞放血。”

快递员“嘶”了一声:“烫?”

“回形针烧红了,在指甲盖上点一下,血流出来压力就解除了。不疼,比你现在涨着的感觉轻。”

快递员半信半疑地点头。

林言用酒精灯烧了一根大号回形针的尖端,红了之后快速在甲板正中一点,“嗞”的轻响,暗红色的血从小孔里涌出来,压力释放。

快递员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放松。

“卧槽,真不疼。”

“说了不疼。”林言用碘伏棉球压住。“回去别碰水,指甲盖可能后面会掉,底下新的会长出来。半年左右恢复原样。”

快递员拿着棉球按着说:“医生,你这比我之前去那家非要给我拔指甲的强多了。”

“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