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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盯着天花板。

显微外科。

神经吻合、血管吻合、断指再植。

这些操作需要在手术显微镜下完成,缝合的血管直径有时候只有零点五毫米。

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持针器夹针的动作。

手指的控制力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从肩到肘到腕到指尖,整条运动链的协调性变了。

之前缝腹主动脉属支的时候他已经很稳了,但那是大血管。

显微外科面对的是一毫米以下的世界。

睡到下午两点醒了,窗外天阴着。

林言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消息。

老孟:【你醒了没?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放在你门口。】

发送时间十二点十七分。

林言爬起来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打包盒,用塑料袋套着。

摸了一下,已经凉了。

林言把饭热了一下,先吃饭。

吃完回消息,给老孟回了个“好,不言谢。”

下午三点,去了趟模拟中心。

平时人不多,林言刷卡进去,靠窗那排工位有个人在练腹腔镜模拟器,是骨科的小蒋,老孟带的那个规培生。

小蒋回头看了一眼林言,叫了声“林老师”。

“你怎么在这?”

“孟老师让我来练镜下操作,说我持针器和止血钳分不清是因为手上没有肌肉记忆,让我每天来模拟器上练一个小时。”

“练了多久了?”

“今天第五天。”

林言没多说,走到最里面那台显微外科模拟器前面。

这台机器平时吃灰,用的人很少。

整个急诊外科日常用不到显微操作,手外科和整形外科的人偶尔会来。

他坐下来,调整好显微镜的焦距和瞳距。

模拟器里放的是一段硅胶仿真血管,直径零点八毫米。

拿起显微持针器,夹了一根10-0的尼龙线。

在二十倍放大的视野下,针尖对准血管壁。

进针。

针尖入壁的角度、深度、出针点,像是被程序校准过一样精确。

第一针,八秒。

第二针,七秒。

第三针,七秒。

连续缝了十二针,模拟血管的端吻合完成了。

他把模拟器里的仿真血液灌注打开,管腔通畅,没有渗漏。

林言退后,靠在椅背上。

手外科的老主任曾经说过,显微外科的入门槛是两千针以上的无效练习,到三千针才能稳定出活。

系统给的,是跳过那三千针的等价物。

但林言知道,系统给的是起点,不是终点。

他又做了三组模拟吻合,直到手臂有点酸了才停。

站起来的时候,小蒋从那边走过来。

“林老师,你在练显微的?”

“嗯。”

“我刚才偷看了一眼……”小蒋的表情有点复杂,“你那个速度,跟我之前看手外科周主任做断指再植的时候差不多。”

林言没接话。

“你这么厉害吗?”

“最近练出来的。”

小蒋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他不太好意思追问一个住院医“你怎么练的”这种问题。

林言收拾了东西,出了模拟中心。

下午五点。

急诊有人请假了,今天给他排的夜班,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水,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吃。

冬天的花园没什么人。

几棵秃了的法桐树,枝干在灰色天空下面伸着。

角落里有个老人在遛弯,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棉大衣,手里举着输液架,这是不听话偷跑出来散步的住院病人。

手机响了,老孟。

“红烧肉怎么样?”

“凉了再热的,还行。”

“你他妈能不能说句好听的,我中午我排了十分钟队。”

“谢谢,很好吃。”

“这还差不多。对了,你今晚还是夜班?”

“嗯。”

“注意身体,别连轴转。昨天刚做完那么大一台,今天又上夜班,你铁打的?”

“有人请假给我排的,又不是我选的。”

“你跟周明远说换一下嘛。”

“不用,能扛。”

老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我今晚也要值班,骨科有个择期的全膝关节要加台。你要是半夜无聊,给我发消息,我可能也在台上。”

“好。”

挂了电话。

五点四十,回科室。

交班。

留观室只剩三个病人,一个等手术的疝气、一个肠胃炎输液的、一个脚崴了观察的。

“今天门诊看了六十七个,没什么大事。”陆铮把交班本递过来,“有个转诊过来的腰椎间盘突出等骨科回复,明天上午应该有消息。”

“行。”

陆铮走了。

夜班开始。

头两个小时照例安静。

八点十五,第一个病人来了。

酒吧打架,鼻骨折。

二十来岁小伙子,满脸血,鼻梁歪了。

旁边站着两个朋友,一个帮他举着纸巾,一个在打电话,可能是报警。

“怎么打的?”

“对面那人先动手的!”小伙子捂着鼻子,声音瓮声瓮气。

“我问你受伤经过,不是问谁对谁错。什么东西打的?”

“拳头。”

x光片:鼻骨线性骨折,轻度移位。

“现在肿着,三到五天消肿了之后来做复位。今天先止血止痛。”

“不用手术?”

“鼻骨复位不算手术,门诊做。回去冰敷,别再喝酒。”

处理完,小伙子的朋友问:“医生,这个验伤报告能开吗?我们要去报警。”

“挂号做司法鉴定,那个不归我管。明天白天去法医门诊。”

三个人走了。

九点半。

一个外卖小哥自己骑着电动车来的,左手用毛巾包着。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怎么了?”林言站起来。

“手……切了。”外卖小哥把毛巾打开。

林言看了一眼。

左手食指,从远端指间关节处,整个指尖不见了。

断面在渗血,骨头断端白生地露着。

“指尖呢?”

“在这。”外卖小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打开里面是一截一点五厘米长的指尖,皮肤发白,指甲完整。

“怎么弄的?”

“送餐路上链条断了,我停下来修,手伸进去的时候链条突然卡回去……”

林言接过那截指尖看了一下。

切面整齐,不是碾压伤,是锐性离断。

血管、神经、骨头、肌腱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