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首到得比说的快,八分钟就出现在了抢救室门口。
“瞳孔多少了?”何首直接走到床边。
“五分钟前四点五,你自己看一下。”
何首掏出笔灯一照。“五个毫米了,对光反射迟钝。走,上去。”
林言和小李一起把人推到手术室。
电梯里何首在翻ct片子。
“中脑膜动脉,骨折线正好过沟。”何首指着骨窗上一条细线,“教科书级别的硬膜外血肿。”
“他喝了酒,受伤时间不太确定,朋友说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在KtV厕所摔的。”
何首把手机收起来。“一个多小时,瞳孔已经散了,这个速度够快的。幸亏你发现得早。”
“他朋友以为他喝醉了。”
何首哼了一声:“年轻人喝酒摔一跤,第二天再说。多少硬膜外血肿就是这么拖死的。”
电梯到了手术室楼层。
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麻醉准备好了,三号手术间。”
何首大步往里走,回头看了林言一眼:“你回去吧,这边我来。”
“行。”
林言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身下楼。
回到急诊科,凌晨一点四十五。
黄毛男生还站在抢救室外面,两个朋友蹲在走廊椅子旁边,一个在打电话,一个低着头不说话。
“手术开始了。”林言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黄毛男生站直了:“医生,他能活吗?”
“硬膜外血肿如果手术及时,预后通常不错。但具体要看术中情况。”
“都怪我……”黄毛男生的鼻子红了,“我要是早点发现他不对劲……”
“你们送来得不算太晚。”林言说。
他没多待,回了护士站。
小周在那里等着,手里拿着一支笔。
“记录写好了,你签个字。”
林言接过去看了一遍,签了。
“林老师,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单纯醉酒?”小周把病历本收好的时候问了一句。
“瞳孔不等大。”
“就这一个体征?”
“加上头皮血肿和受伤史,三个加一起就够了。”
小周点了下头。
她见过不少醉酒来的,也见过几个“以为是醉酒结果是脑出血”的。
每次都是因为查体不仔细,把意识改变归到了酒精上。
凌晨五点十分,林言的手机响了。
何首发来一条消息。
何首:【血肿清了,大约60ml,动脉出血点找到了,电凝止住。硬膜外减压满意,脑组织复位良好。瞳孔在台上就回缩了,现在双侧等大三毫米。】
林言回:【好。】
何首:【这小子运气好,再晚半小时脑疝就不可逆了。你那个甘露醇打得及时,给我争取了时间。】
林言把手机放下。
脑海里浮现一行灰白色字迹。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58/62】
还差四次。
早上六点半。
林言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白班的护士陆续到岗,交班本从小周手里传到了白班护士长手上。
七点一刻,交班。
今天陆铮主持,林言把夜里的情况报了一遍。
“凌晨一点收了一个急性硬膜外血肿,二十二岁男性,外伤后意识障碍,ct确认右颞硬膜外血肿一点四厘米厚,中线移位。何首主刀开颅清除,术后瞳孔恢复,目前在IcU。”
陆铮点了下头:“还有呢?”
“其他留观室病人平稳,没有新收。”
散了。
林言去食堂吃了早餐,回到宿舍,鞋踢掉,直接倒在床上。
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肚子在饿了。
他坐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两点十二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起身,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
宿舍楼道里很安静。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在医院。
林言换了身衣服,出门。
出了宿舍楼,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的。
医院后门那条街上有几家小餐馆。
往左走了两百米,有家湘菜馆,玻璃窗上贴着“特价小炒肉15元”。
推门进去。
店里坐了三桌客人。
老板娘站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了林言一眼。
“吃什么?”
“一份小炒肉,一份米饭,一碗蛋花汤。”
“好嘞。”
林言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上有油渍,他拿纸巾擦了擦。
隔壁桌坐着两个穿工地服的男人,正在吃饭。
“老王,你那个腰还疼不?”其中一个问。
“疼啊,昨晚上翻个身都疼醒了。”
“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我别干重活。”
“那你还来工地?”
老王筷子在碗里扒拉着饭:“不来能咋办?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
林言听着,没说话。
腰椎间盘突出,保守治疗为主。
但如果继续干重活,迟早会加重。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了。
小炒肉炒得油亮,辣椒段铺了满满一层。
米饭盛得很足,蛋花汤冒着热气。
“慢用。”
林言拿起筷子。
肉切得薄,炒得透,咸辣刚好。
他吃得很快,十分钟不到碗就见底了。
隔壁桌那两个工人也吃完了,起身结账走人。
老王路过林言这桌的时候,腰弯得很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
林言看了一眼,没有多管。
吃完饭,结账。
“下次再来啊。”
林言点头,出门。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
老孟。
“醒了?”
“嗯。”
“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小蒋说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之前教他缝合。他知道你快去省医了,他非要请。”
林言想了想:“不用了。”
“我就知道。”老孟在那头笑了,“那晚上我自己做饭,你来吃。”
“你今天不忙?”
“下午没手术,有空。”
“行。”
挂了电话。
林言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
躺了一会儿,他起来翻书。
那本《显微外科学》已经看到第九章了。
再看两章就结束。
看到五点半,门被敲了。
“进来。”
老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走,去厨房。”
“你买了什么?”
“排骨、土豆、豆角。今天做排骨炖豆角。”
林言跟着他去了公共厨房。
老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开始洗菜。
“你帮我把排骨剁一下,砧板在那边。”
林言拿起菜刀。
排骨已经切好了,他只需要剁成小块。
刀起刀落,骨头在砧板上发出闷响。
老孟在旁边洗土豆,嘴没停。
“你知道吗,今天骨科来了个病人,膝关节肿得跟馒头似的。刘主任让小蒋去抽积液,小蒋进针的时候手一抖,针头断在里面了。”
林言手上动作没停:“断了多少?”
“一厘米左右。刘主任当场黑脸,让他滚出去。最后还是刘主任自己取出来的。”
“小蒋怎么说?”
“吓坏了,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
林言把排骨剁好,放进碗里。
老孟把土豆切成块,豆角掰成段。
然后开火,倒油。
油热了,他把排骨倒进去炒。
“你去省医之后,记得常联系。”
“会的。”
“别光说不做。”老孟翻炒着排骨,“你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
林言没反驳。
他确实是这样。
排骨炒到微微焦黄,老孟加了水,盖上锅盖。
“炖四十分钟,然后加土豆和豆角。”
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等。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四十分钟后,排骨炖得差不多了。
老孟掀开锅盖,加了土豆和豆角,又炖了十五分钟。
出锅。
香味扑鼻。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折叠桌前吃。
排骨炖得烂,土豆面,豆角入味。
老孟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去了省医,第一件事干什么?”老孟嚼着排骨问。
“报到。”
“废话。我问的是正经事,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你打算怎么混?”
林言想了想:“干活。”
老孟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能不能有点策略?新人到一个地方,得先摸清科室的人际关系,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知道带教老师喜欢什么风格的下级——”
“你什么时候变职场导师了。”
“我是关心你。”老孟又夹了块土豆,“省医那种地方,博士遍地走,硕士不如狗。你一个市一院来的住院医,人家可能看都不看你一眼。”
“那就不让他们看。”
老孟盯着他:“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看不看,跟我没关系。”
老孟嚼着土豆,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也是。你这人,从来不靠嘴皮子。”
吃完饭,老孟洗碗,林言擦桌子、收拾垃圾。
回到宿舍,洗了澡,就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