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五。
9床的多巴胺从12加回了15,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二。
林言坐在监护仪正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指南,眼睛时不时往屏幕上扫一眼。
陈安从1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
“你这是打算盯一整夜?”
“嗯。”
“我两点以后替你两个小时,你去眯一会儿。”
“不用,她的情况不稳定。”
陈安靠在护士站的柜子上,喝了口咖啡。
他想说“你别硬撑”,但看了看林言的表情,没开口。
晚上九点。
9床自主心率又冒出来了一次,窦律,48次/分,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然后p-R间期开始延长,一度变二度,二度变三度,心率又掉回去了。
起搏器接住。
林言把这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
每次自主心律恢复的持续时间在变长。
第一次三分钟,这次五分钟。
传导系统在修复,但速度很慢。
凌晨一点。
血压开始不对了。
多巴胺15μg/kg/min,血压从八十五开始往下走。
八十二、七十八、七十五。
林言站起来。
“多巴胺加到18。”
护士调了泵速。
五分钟后,血压回到八十。
但林言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心脏的泵功能在继续恶化,血管活性药物的效果在递减。
凌晨两点半。
血压又掉了。
七十三比四十一,多巴胺18已经撑不住了。
林言把马永刚的电话打了。
响了三声接了,马永刚的声音没有任何睡意。
“说。”
“9床血压撑不住了,多巴胺18,血压七十三。EF今天查的25%,自主心率恢复过两次但持续时间短。我判断需要上Ecmo了。”
“现在联系Ecmo团队。”马永刚说,“我二十分钟到。”
林言挂了电话,去护士站翻出Ecmo团队值班表。
打了体外循环组长的电话。
“省医EIcU,暴发性心肌炎,需要VA-Ecmo支持。”
“现在?”
“现在。”
“好,我们二十分钟内到。”
凌晨三点十分。
马永刚到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胸前挂着工牌,体外循环科,赵志刚。
Ecmo的设备推来。
管路、氧合器、离心泵、套包。
两个体外循环灌注师跟在后面,开始装机。
“股动脉股静脉置管。”马永刚已经在洗手了。
林言在旁边铺无菌巾,暴露双侧腹股沟。
超声引导下,马永刚穿刺右股静脉。
一针进,导丝送入,逐级扩张,21F静脉引流管置入。
然后是右股动脉,17F动脉灌注管。
管路连接到Ecmo机器上,灌注师排气、预充。
“转机。”
离心泵启动,转速两千八。
流量2.8L/min。
血从股静脉引出,经过氧合器氧合后,从股动脉灌注回去。
监护仪上的变化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血压从七十三开始往上走。
八十、十五、九十、九十五。
多巴胺开始减量,从18降到15,再降到12。
五分钟后,血压稳定在九十二比六十。
马永刚把手套摘了。
“流量维持2.5到3之间,多巴胺继续降,能降到5以下最好。”
他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的白大褂上沾了消毒液的黄色痕迹,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色。
“今天你休息。”
“7床——”
“徐明管一天,你早上交完班就回去睡觉。”
林言没再争。
他确实已经撑不住了。
凌晨四点,Ecmo稳定运转。
林言把9床的所有数据整理好,写了一份详细的值班记录。
多巴胺降到了8,血压九十。
七点,黄浩来了。
看到Ecmo机器的时候愣了一下。
“昨晚上机了?”
“凌晨三点。”
“你通宵没睡?”
林言没回答,在写交班本。
七点半交班。
马永刚来了,林言把夜间的情况汇报完。
每个时间节点、每次血压波动、每次用药调整,全部清楚楚。
马永刚听完,“行了,回去睡觉。明天白班正常来。”
“好。”
林言换了衣服,出了EIcU。
走廊里的光很亮。
从急诊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三月的省城早晨有点凉,风吹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两秒,然后困意翻涌上来。
林言回宿舍,没洗澡,直接倒在床上。
三秒不到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有一条消息。
钱宏:【今晚七点,文庙路“好婆私房菜”,我定了包间。你从东门出去往南走八百米,左手边。】
是中午发来的。
林言回了消息:【好,谢谢钱主任。】
林言翻了个身,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
头有点沉,但不算太难受。
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浑身清爽不少。
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六点四十。
林言出门,下楼,从东门出去。
文庙路不远,顺着马路往南走。
八百米左右,左手边出现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门脸,挂着木牌,写着“好婆婆私房菜”。
推门进去。
前台一个姑娘抬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钱宏订的包间。”
“哦,钱主任,二楼梅花厅。您上去就看到了。”
上楼,推开梅花厅的门。
包间不大,圆桌,八把椅子。
钱宏已经在了,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
钱宏,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圆脸,体型微胖,穿一件浅灰色夹克。
“来了。”钱宏站起来,伸手。
“钱主任好。”林言跟他握了一下。
“坐,别客气。”钱宏给他倒了杯茶,“就咱俩,我没叫别人。周明远跟我说你在EIcU轮转,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不少东西。”
“马永刚那人不爱说话,但水平确实硬。”钱宏端着茶杯。
林言点点头。
“周明远每次跟我打电话,三句话里有一句提你。”钱宏笑了一下,“说你是他带过的规培里最省心的一个。”
林言喝了口茶,没说话。
“省心”这个词从周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服务员进来点菜。
钱宏很熟,直接报了六个菜:盐焗虾、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一个冬瓜排骨汤。
“喝什么?酒还是——”
“我昨晚通宵,今天就不喝了。”
“行,那喝茶。”
菜陆续上来。
钱宏一边吃一边聊。
他是个能说的人,不像周明远那种闷性子。
“你在EIcU遇到什么有意思的case了吗?”
“有一个肝脾t细胞淋巴瘤触发的hLh。”
钱宏筷子停了。“这个少见,确诊了?”
“tcR基因重排阳性,骨穿补做免疫组化看到了异型t细胞窦道浸润。”
“那后续怎么治?”
“IcE方案化疗,等hLA配型做异基因移植。”
钱宏点头:“这个病五年生存率很低。”
“不到百分之二十。”
钱宏吃了口鱼,沉默了一会儿。
没在说这个话题。
吃完饭,钱宏开口:“以后跟我别客气,周明远的人就是我的人。”
林言应下。
钱宏买单,没让林言付。
出了餐厅,外面的街灯把路面照得发黄。
“回去早点休息。”钱宏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别透支,身体是本钱。”
“好,谢谢您。”
两人分了路。
林言回到宿舍,今天没看书,早早就躺在床上。
睡前还在想,周老师虽然人在江城,但一直在帮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