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磊坐在椅子上,在电脑键盘上敲击,把查体记录写进电子病历。
他写得很细,把腹部触诊的部位、包块的大小、质地、活动度都记录下来。
以前他写病历,主诉头晕,查体就只写神经系统阴性。
今天他把腹部查体写在了最前面。
韩婷坐在旁边,看着贾磊的屏幕。
她喝了一口咖啡。
“你这查体思路转得挺快。”韩婷说,“急诊内科最怕这种不典型症状。头晕查出结肠癌,这单子交到普外科,他们挑不出毛病。”
贾磊没抬头。
“之前吃过亏。”贾磊保存病历,“只看局部,漏了全局。现在学着多看两眼。”
苏敏从门外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停在四号诊室门口。
“刚才那个头晕的,查出什么了?”苏敏问。
“右下腹包块,考虑结肠肿瘤出血导致的重度贫血。”贾磊回答,“已经去开全腹ct了。”
苏敏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病历记录。
“谁查的体?”苏敏问。
“我。”贾磊说。
苏敏看了贾磊一眼。
她对这个武汉来的主治有印象。
前几天接诊,思路还是典型的急诊流水线模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今天这套推导,有了协和内科的味道。
“跟进ct结果,如果是肿瘤,直接联系普外科收治。贫血严重的,先配血。”苏敏下达指令,转身去五号诊室。
中午十二点,食堂。
林言端着餐盘找位置。
沈强已经占了张桌子,贾磊和陈平坐在对面。
林言走过去坐下。
贾磊站起来,去买了四瓶农夫山泉。
他走回来,把一瓶水放在林言面前。
“谢了。”林言拧开瓶盖。
“我该谢你。”贾磊坐下,打开自己的水,“那个亚甲炎,要不是你提醒我摸脖子,我今天这个头晕的贫血,绝对查不到肚子上去。”
贾磊吃了一口饭。
“思维惯性太可怕了。”贾磊说,“我在武汉急诊六年,每天看一百多个号。看多了,脑子里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头晕就是脑供血不足,肚子疼就是胃肠炎。查体全靠机器。”
陈平在旁边点头。
“国内急诊环境逼的。”陈平说,“广州也一样。你一个号看十分钟,外面排队的人能把门诊拆了。为了快,只能砍掉全面的体格检查,直接上检查单。”
“但到了协和,这套行不通。”沈强夹了一块红烧肉,“协和接的都是下面医院看不好转上来的。常规病早被筛掉了。剩下的全是硬骨头。你不用基础查体去挖,机器根本扫不到盲区。”
林言吃着饭。
“机器没有触觉。”林言陈述事实,“腹部包块的质地,甲状腺的触痛,足背动脉的搏动。这些信息ct和超声给不了。”
贾磊听着,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下午两点。
EIcU。
楚建国站在16床前。
三十个学员围在周围。
病床上躺着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
气管插管,呼吸机参数设得很高。
监护仪上,心率135次/分,血压靠去甲肾上腺素维持在90/55mmhg。
体温39.2度。
男人腹部膨隆,盖着无菌敷料。
敷料边缘渗出黄色的液体。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医生,穿着外院的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江北县人民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孙志平”。
这是跟车转诊过来的医生。
楚建国翻开转诊病历。
“车祸伤,方向盘顶撞上腹部。”楚建国念出病史,“四天前在县医院做过急诊剖腹探查。术中发现脾破裂,做了脾切除。术后第二天开始高热,腹胀。今天早上出现休克,转到协和。”
楚建国看着化验单。
白细胞28.5,中性粒细胞92%。
降钙素原大于100。
“感染性休克。”楚建国把化验单放下。
他看着孙志平。
“孙主任,你们术中探查的情况具体说说。”楚建国开口。
孙志平清了清嗓子。“术中探查很仔细。脾脏粉碎性破裂,出血量一千五百毫升。我们做了脾切除,彻底止血。肝脏、胃、小肠、结肠都探查过,没有破裂。腹腔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干净后关腹。现在的高热,我们考虑是术后肺部感染合并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
楚建国没表态。
他转头看向学员。
“贾磊,去查体。”楚建国下达指令。
贾磊走上前。
他掀开被子,解开腹带。
男人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发亮。
贾磊戴上手套,右手平放在男人的右侧中上腹。
手指往下压。
男人处于镇静状态,但随着贾磊的按压,男人的眉头皱成一团,心率瞬间飙升到150次/分。
腹壁肌肉硬得像一块木板。
贾磊松开手。
“全腹压痛,反跳痛,肌紧张。板状腹。”贾磊摘下手套,“这不是肺部感染,这是严重的弥漫性腹膜炎。腹腔里有东西在漏。”
孙志平在旁边开口。“术后腹腔引流管每天只有五十毫升淡血性液体,没有脓液,也没有肠液。如果是肠子漏了,引流管里早该有东西了。”
贾磊被这句话堵住了。
引流管确实是干净的。
楚建国看着林言。
“林言,你看ct。”楚建国指着护士站的电脑。
林言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外院今天早上拍的全腹部增强ct。
林言握住鼠标。
他没有看脾窝,也没有看小肠。
他转动滚轮,把图像切到上腹部的横断面。
鼠标停在十二指肠降段的位置。
林言点开放大镜工具,把这一区域放大。
在十二指肠降段的后方,紧贴着右侧肾前筋膜的位置,有几个极小的黑色低密度影。
“这里有游离气体。”林言指着屏幕,“腹膜后积气。”
孙志平凑过来看。
那几个黑点非常小,在粗糙的县医院ct图像上,和肠管里的气体混在一起,极难分辨。
“这说明不了什么。”孙志平说,“开腹手术后,腹腔里残留一点气体很正常。”
“开腹手术残留的气体在游离腹腔。”林言手离开鼠标,“这几个气泡在腹膜后。十二指肠降段和水平段位于腹膜后。车祸时方向盘挤压上腹部,十二指肠被死死压在坚硬的腰椎上。前壁有腹膜保护,后壁直接受力,发生破裂。”
林言看着孙志平。
“你们术中探查,只看了游离腹腔里的脏器。如果不切开侧腹膜做Kocher切口,根本看不到十二指肠的后壁。十二指肠破了四天,高腐蚀性的胆汁和胰液漏进腹膜后间隙,把组织全泡烂了。因为漏在腹膜后,所以你们放在游离腹腔里的引流管引不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