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水龙头关紧。
他擦干手,走回房间。
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
微信群“三楼伙食团”有新消息。
老孟:【过年了,林言,你还在北京?】
程轩:【协和那种地方,过年估计不放人。】
林言拿起手机打字。
林言:【不放假,接着培训。】
老孟:【惨,赵越你们科过年怎么排的?】
赵越:【大年三十夜班,初二白班。我已经连续三年在ccU里跨年了。】
老孟:【行,那我们骨科今年算轻松的,我初三才值班。林言,你在北京自己买点速冻饺子煮煮。】
林言回了一个“好”字。
他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里母亲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背景音是电视机播放新闻节目的声音。
“喂,言言。”母亲的声音传过来。
“妈,我过年不回去了。”林言单刀直入,“医院这边有培训任务,排了班。”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哦,不回了啊。”母亲把电视声音调小,“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你在北京冷不冷?”
“有暖气,不冷。”
“吃饭怎么解决?除夕那天食堂开门吗?”
“跟室友自己做。”
“那就好。自己买点肉,别太省。钱不够用,妈给你转过去。我昨天去菜市场买了点腊肠,本来想等你回来蒸的。那我跟你爸自己吃了。”
“好,你们注意身体。降压药按时吃。”
“知道了,你忙吧。”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林言把手机放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他回想今天下午那台十二指肠憩室化手术。
……
林言合上笔记本。
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林言拉开房门。
隔壁的成旭站在客厅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砂糖橘。
沈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公司年底发的年货。”成旭把橘子放在桌上,“发了两大箱,我跟我妈根本吃不完。给你们拿点。”
“谢了。”沈强伸手拿了一个,剥开塞进嘴里,“挺甜,你们互联网公司年底福利不错。”
成旭拉开椅子坐下,叹气。
“好什么啊。发两箱橘子,扣了百分之二十的年终奖。”成旭捏着眉心,“写年终总结,还得做ppt给老板汇报。过几天亲戚来拜年,还得挨个回答一个月挣多少钱,什么时候买房。”
成旭看着沈强。
“你们当医生的过年回家,亲戚问什么?”
“问能不能帮忙挂号。”沈强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大年初一在饭桌上,我大爷掏出手机,让我看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ct照片,问我是不是脑癌。我说看不清,他说我上了这么多年学白上了。”
成旭乐了。
林言走过来,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
“林医生过年回吗?”成旭问。
“不了,还得培训。”林言剥橘子。
三个人在客厅里吃橘子。
谁也没提过年不能回家的辛酸。
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账单要付,各有各的班要上。
早上七点四十。
协和急诊楼,一楼大厅。
临近春节,急诊的人没少,反而更多了。
北京各大三甲医院的门诊陆续停诊,所有看不了的、拖严重的病,全挤到了急诊科。
大厅里全是推着平车的家属和咳嗽的病人。
二楼示教室,苏敏站在讲台前。
“门诊停诊,这几天的急诊量会翻倍。”苏敏直接安排任务,“不要在单个病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判断生命体征,排除致死性疾病,收治或开药。动作快。”
三十个人下楼。
急诊内科四号诊室。
韩婷今天连咖啡都没空喝。
电脑叫号。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捂着胃部,额头上有汗。
跟在后面的是他老婆,手里提着几盒没吃完的胃药。
贾磊在电脑前坐直身体。
“坐,哪里不舒服?”贾磊问。
“胃疼。”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发虚,“疼了一早上。吃了一粒奥美拉唑,不管用。恶心,想吐。”
老婆把胃药放在桌上。“他老胃病了。平时吃点达喜就好,今天怎么吃都不行。你们给打一针止痛的吧。”
贾磊没有开止痛针。
他看着男人的脸。
脸色苍白,出冷汗。
“大叔,你指一下具体疼的位置。”贾磊说。
男人用手掌在剑突下方按了一下。“就这一块,揪着疼。还有点连着后背。”
贾磊站起来,拿过听诊器。“解开衣服。”
贾磊听了心音。
心率65次/分,没有杂音。
他回到座位上。
“先去做个心电图。”贾磊开单子。
老婆不干了。“医生,我老公是胃病。你查心脏干什么?心电图我们上个月体检刚做过,好好的。”
贾磊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患者老婆。“胃和心脏在解剖位置上靠得很近。特别是心脏下壁,贴着膈肌。下壁心肌梗死发作的时候,疼痛会放射到上腹部,表现出来的症状和胃痉挛一模一样。他出冷汗,脸色不对,必须排除心梗。”
老婆还要说话,男人拉了她一把。“查吧,听医生的。”
五分钟后,心电图做完送回来。
贾磊接过心电图纸。II、III、aVF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贾磊把单子拍在桌上。“韩婷,联系胸痛中心。推平车,吸氧,给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双抗。建立静脉通道。”
韩婷动作很快,按下了墙上的呼叫铃。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进来。
老婆看着这个阵势,不说话了。
她拿着包的手发抖。
“心梗。”贾磊看着她,“现在送导管室做介入,放支架。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男人被推走。
贾磊靠在椅子上,出了一层汗。
他以前在武汉接诊这种病人,如果病人坚持是胃病,他可能就开个腹部超声和胃药。
他坚持了常规流程。
没漏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