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光回主任办公室去写查房记录。
沈强走到林言旁边。“这老赵是个数据控。没看见片子上有洞,他不会信的。”
林言没接话。
他走到六号床边。
男孩睁开眼睛,看着林言。“医生,我有点恶心,想吐。还有点喘不上气。”
“撞到消防栓之前,吃东西了吗?”林言问。
“刚吃了一碗牛肉面,撑得慌。”男孩说话声音很小。
林言伸出右手。
他解开男孩身上的弹力胸带。
左侧下胸部有明显的皮下淤血。
林言右手四指并拢,平放在男孩的左下胸壁。
左手中指在右手背上轻轻叩击。
从上往下。
清音,清音。
到了左侧第七肋间的位置。
鼓音。
正常的左侧胸腔底部应该是肺下界的清音。鼓音代表里面有空腔脏器。
林言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戴上耳塞。
听诊头放在打出鼓音的位置。
正常的肺泡呼吸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咕噜咕噜”声。
肠鸣音。
在胸腔里听到了胃肠道的蠕动声。
林言把听诊器收起来。
他知道了男孩为什么恶心和喘不上气。
胃底通过破裂的膈肌,钻进了胸腔。
饱餐后的胃体积很大,挤压了左侧肺叶,导致通气面积减少。
胃本身在裂口处受到卡压,引发恶心。
林言走到抢救室角落,推过来一台便携式床旁超声机。
机器开机。
林言在超声探头上挤了一大坨蓝色的耦合剂。
他把探头贴在男孩的左侧第七肋间隙。
超声屏幕上出现黑白的扇形切面。
肋骨产生的声影遮挡了一部分视野。
林言转动手腕,微调探头的角度,避开肋骨的遮挡。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明亮的弧形强回声带。
这是正常的膈肌。
林言顺着这条强回声带往后扫查。
强回声带在靠近中央腱的位置,突然中断了。
中断的缺口大概有四厘米。
缺口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回声区,内部有点状的回声在翻滚。
那是胃里的液体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诊断闭环完成。
隐匿性膈疝并发胃嵌顿。
林言按下冻结键,把这个切面保存在屏幕上。
他拿了一张纸巾,擦掉男孩胸口的耦合剂。“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不要用力咳嗽。”
林言走出抢救室,走向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
赵国光坐在电脑前打字。
林言走进去。
“赵老师,六号床。”林言开口。
赵国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我刚才做了床旁超声。打出了左侧膈肌裂口,长约四厘米。胃底已经部分疝入左侧胸腔。患者现在有恶心和进行性呼吸困难。”林言陈述客观事实,不带个人情绪。
赵国光站起来。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向抢救室。
林言跟在后面。
来到六号床边。
赵国光看着超声机屏幕上冻结的画面。
他懂影像学。
那条中断的高回声带和上方异常的囊性结构,非常清晰。
赵国光看着林言。
急诊科的便携超声机分辨率很低,通常只用来做FASt(创伤重点超声评估),看看有没有腹腔积血。
用这台机器,隔着肋骨,精准打出膈肌裂口。
这种超声手法,比超声科的主治医生还要熟练。
赵国光的目标是保证病人不出事。
“联系手术室,联系胸外科二线。”赵国光下达指令,“下胃管,持续胃肠减压。防止胃进一步扩张压迫心脏。”
护士推着操作车过来。
一根透明的硅胶胃管顺着男孩的鼻孔插进去,一直下到胃里。
接上负压吸引器。
大量的暗红色液体和食物残渣被抽吸出来。
男孩的呼吸立刻顺畅了不少。
“抽出了血性液体。”林言看着引流瓶,“疝入的胃底已经出现黏膜缺血和应激性溃疡出血。”
赵国光看了一眼引流瓶。
“进手术室。我主刀,你做一助。”赵国光对林言说。
沈强在旁边站着。
他把推平车的活揽了过来。
急诊手术室。
男孩被麻醉,气管插管。
这是胸腹联合伤,手术入路是个问题。
赵国光站在主刀位,手里拿着手术刀。
“做开胸还是开腹?”赵国光问林言。
“开腹。”林言回答,“疝入时间短,胃与胸腔没有粘连。开腹更容易把胃拉回腹腔。并且能全面探查腹腔内其他脏器有没有隐匿伤。”
赵国光同意。
他切开上腹部正中线皮肤。
电刀分离皮下脂肪,打开腹膜。
腹腔暴露。
胃体被拉扯向上,胃底和一部分大弯侧消失在左侧膈肌下方。
赵国光把手伸进去,试图把胃拉下来。
他用了点力气,胃纹丝不动。
“卡死了。”赵国光松开手,“裂口太小,胃扩张后卡在裂口上方,形成了单向活瓣效应。强拉会把胃壁撕裂。”
赵国光考虑扩大膈肌裂口。
林言站在对面。
“插一根排气管进去。”林言提出方案。
他向器械护士要了一根大号的无菌吸痰管。
林言的左手伸进腹腔。
食指和中指顺着胃壁向上摸,摸到了膈肌的裂口边缘。
裂口边缘很紧绷。
林言右手拿着吸痰管,顺着左手手指的引导,把管子从裂口边缘的缝隙处,轻轻插进胸腔。
管子进入胸腔,抵住扩张的胃底。
“吸引器接上。”林言下令。
负压启动。
胸腔内的气体和少量积液被抽出,胃底的张力瞬间下降。
体积缩小。
林言的左手食指勾住胃大弯,往下一拨。
滑溜的一声。
整个胃被完整地从胸腔里退了回来,回到腹腔。
胃底表面的浆膜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但没有坏死。
赵国光看着被拉回来的胃。
这个一助,不用扩大创面,不用蛮力。
利用负压改变物理空间,解剖和物理学结合得非常完美。
视野暴露出来。
膈肌上的那个四厘米裂口清晰可见。
“缝合裂口。”赵国光拿过持针器,夹住7号丝线。
膈肌是重要的呼吸肌,每天要收缩几万次。
缝合张力大,容易撕裂。
赵国光采用间断“8”字缝合。
进针,出针。
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