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城,秋风萧瑟。
寒气钻入骨缝,带来一阵阵刺痛。
城西的乱葬岗,新起了三十七座坟。
陈玄跪在坟前,单薄的衣衫被风鼓动,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连一沓黄纸都捏不稳。
纸钱散落一地,被风卷起,无力地翻滚,最终落入泥泞。
破碎的灵脉,连一丝真气都无法凝聚。
他只是个废人。
一个连给亲人烧纸钱都做不到的废人。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又在眼前浮现。
叶凌风那张带着狞笑的脸,手中的《九狱镇世经》残卷,还有妹妹陈珂被强行掳走时,那一声凄厉绝望的“哥”。
“天才?青岩城第一天才?”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条狗。”
轰!
巨响之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全身灵脉被一掌震断,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家族的血泊里。
周围是叶家人的嘲讽,是旁观者的冷漠,还有族人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那眼神,至今夜夜在他梦中灼烧。
眼眶干涩得发疼,流不出泪。
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无法呼吸。
绝望,无边的绝望,吞噬着他最后的神智。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刹那。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不是泪。
是血。
血泪滴落,渗入他紧握的掌心。
嗡——
心海深处,一声古老的叹息幽幽响起,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
那片死寂的,破碎的虚无之中。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微弱地燃起。
火苗很小,似乎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它就那么顽强地,在陈玄的心海正中,静静燃烧。
这是心火。
以绝望为柴。
以悲愤为薪。
陈玄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但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正从那里,沿着早已断裂的经脉,缓缓流淌。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指尖稳稳地捻起一张落在膝边的黄纸。
意念微动。
噗。
一小撮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他的指尖。
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丝阴冷。
黄纸触碰到火焰的瞬间,没有燃烧,而是直接化作了最精纯的青烟,袅袅升起,飘向那三十七座新坟。
成了。
陈玄看着自己指尖那朵幽蓝的火苗,眼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这火,因绝望而生。
那么,就让这世间,都感受我的绝望。
他开始一张一张地,将散落的纸钱,用这幽蓝的心火点燃,送给地下的亲人。
“爹,娘,各位叔伯……”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玄儿不孝。”
“但玄儿对天起誓。”
“叶凌风,叶家……”
“此仇不报,我陈玄,枉为人子!”
每一字,都带着血与恨。
就在这时,几道轻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陈家曾经的大天才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怎么?还有脸回来?”
陈玄没有回头。
这声音他很熟悉,是旁系的大伯家的儿子,陈浩。
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玄哥”叫得比谁都亲热。
陈家覆灭时,他们一家,是第一个站出来,与陈玄划清界限的。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哥,你跟他废什么话。一个灵脉尽断的废物,连条狗都不如。在这里跪着,真是晦气。”
这是陈浩的弟弟,陈峰。
陈浩一脚踢飞了陈玄身边的一摞纸钱。
“废物,还烧?你爹娘在地下,知道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怕是得气得活过来。”
“哈哈哈!”
陈峰放肆地大笑起来。
陈玄依旧跪着,背对着他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捻起一张被踢远的黄纸,指尖的蓝色火焰再次亮起。
那幽蓝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显得诡异而森然。
陈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陈玄的指尖。
“刚刚……那是什么?”
陈峰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好像是……蓝色的火?”
“你看花眼了吧,哪有蓝色的火。”
陈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毛。
眼前的陈玄,虽然还是那副孱弱的样子,但整个人的气息,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一头蛰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废物,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陈浩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声音更大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陈玄的肩膀。
“给老子滚起来,别在这里碍眼!”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玄的瞬间。
陈玄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刚刚点燃那张纸钱的右手,微微抬起,挡在了陈浩的手前。
两只手,并未接触。
相隔还有一寸。
但陈浩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惨叫,猛地缩回了手。
“啊!”
他抱着自己的手,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我的手!我的手!”
陈峰连忙上前扶住他。
“哥,你怎么了?”
陈浩摊开手掌,上面什么伤痕都没有。
但那股钻心刺骨的灼痛感,却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烧穿。
“他……他……”
陈浩指着陈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连同神魂都要被抽走。
那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陈玄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因为久跪,他的双腿有些麻木,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一双毫无情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陈浩兄弟二人。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虚无。
仿佛在看两个死人。
被这双眼睛盯着,陈峰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一个废物,还敢装神弄鬼!”
陈玄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滚。”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浩又惊又怒。
他可是凝气三层的修士,而眼前的陈玄,只是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
自己竟然被一个废人吓到了?
传出去,他陈浩的脸往哪放?
“废物,你找死!”
羞怒之下,陈浩催动体内为数不多的真气,一拳朝着陈玄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他用了全力。
就算打不死这个废物,也要让他躺上十天半月。
拳风呼啸。
然而,陈玄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陈浩的拳头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寸时。
陈玄的眼中,那簇幽蓝色的火苗,一闪而过。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浩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上,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
不,比那更痛苦。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仿佛他的神魂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离,投入炼狱熔炉。
“哥!”
陈峰彻底慌了,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陈玄依旧面无表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陈浩那只还在半空中的拳头上。
然后,微微用力,向下一掰。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乱葬岗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陈浩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抱着自己变形的手腕,疼得在地上打滚。
陈峰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陈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废物吗?
他甚至没有看到陈玄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
可他哥哥,一个凝气三层的修士,就这么废了?
陈玄缓缓走到瘫软的陈峰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峰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柔。
陈峰却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股热流从胯下涌出。
他竟然被吓尿了。
“回去告诉那些人。”
陈玄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陈峰的耳朵里。
“我陈玄,回来了。”
“属于我陈家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至于你们……”
陈玄的目光,落在了地上哀嚎的陈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从你们开始。”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这兄弟二人一眼。
他走到三十七座坟前,重新跪下,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泥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他额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点痛,比起灵脉寸断之痛,比起家族覆灭之恨,又算得了什么。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土地。
而后,他毅然转身,向着青岩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瑟的秋风中,那道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与孤傲。
远处,陈峰连滚带爬地扶起还在惨叫的陈浩,两人如同丧家之犬,狼狈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乱葬岗。
陈玄没有回头。
他的心海中,那簇幽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叶凌风。
天玄宗。
洗干净脖子,等我。
我陈玄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