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长话音刚落,陈敬业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是那种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之后,轻飘飘地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抬头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果然。”
“什么意思?”
“院长,我也是老医生了,又不是傻的。第一次急诊室门打开,当时你跟林主任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手术多半失败了,当时你估计是看到小雨这个小女孩,才想着再试一把是吧?”
王院长没说话。
陈敬业看了王院长一眼,问:“是北冥进去救的人?”
王院长听完瞳孔一缩,不过还是没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陈敬业见王院长不说话,只能自言自语道:“之前陪小雨的时候,北冥就说要进去救人了。”
“当时我还在想,他要怎么救?病人什么情况他都不清楚,都进急症了,哪能说救就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我就看到,他走到急诊室门前的时候,整个人消失了。”
王院长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这么说院长你可能不太理解。”陈敬业竖起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好像整个人被橡皮擦掉了一般,整个人慢慢淡化,接着就消失不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进去了。”
“北冥进去之前,还跟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敬业叔,你不是好奇我外公怎么好的吗?你马上就知道了。”
陈敬业说完摇了摇头:“我当时都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他就又出来,说人已经救过来了。说真的,当时我还是懵的。但后面院长你就出来了,说人抢救过来了。”
他抬眼看向王院长:“所以,是不是北冥救的人?”
王院长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像还在挣扎着什么。他突然想到,余北冥做的这一切没有背着陈敬业,又想到了他俩的关系。
王院长放下茶杯,抬起头,点了点头:“是。”
陈敬业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很快又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敬畏。
“不过具体的情况不能说,”王院长补了一句,语气很认真,“我答应了北冥,要保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敬业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用了。”
王院长愣了一下。
“不用告诉我细节,”陈敬业说,“当我亲眼看到他能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我就知道他有非常人的手段。现在你跟我说他是神仙,我都信。”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摇了摇头。
王院长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发苦,但他还是喝下去了。
他转过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院长看着那些光斑,心想:可不是神仙手段嘛,死者都能复生。
他想起余北冥走进急诊室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他伸出手,指尖亮起一道绿光,整个手术室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他当了一辈子医生,从没见过那种光。
神秘,又充满了诱惑力。
“对了,”陈敬业突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北冥贤侄让我转告你,你跟他说的事,他说他答应了。”
王院长一愣,接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真的?”
陈敬业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点了点头:“真的,他说他答应了。”
王院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还说了一句,”陈敬业想了想,“他说,他欣赏遵守承诺的人。”
王院长的身体僵住了。
他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想起在急症室里,他答应余北冥的两个条件——删除监控录像,对外保密。他当时没有犹豫,直接下令拆掉硬盘,当众删除了监控录像,甚至亲自把硬盘装进自己口袋里。
那个年轻人,当时已经走出了手术室,是怎么知道的?
王院长的手微微发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挲着,喃喃道:“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陈敬业问。
王院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陈敬业看了他几秒,也没追问,点了点头:“行,反正话已经转达了。我这边没事了,一会儿我把北冥的联系方式发给你,走了院长。”
陈敬业说完,转身去开门。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被拉开,走廊里的光涌了进来,照在陈敬业的背影上。
王院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敬业。”
陈敬业回过头:“怎么了?”
王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路上小心。”
陈敬业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王院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手伸到兜里,摸到了那个拆出来的硬盘。
另一边,一辆黑色SUV沿着乡道缓缓驶来。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泛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远处有几座小山包,长满了松树和竹子,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
余北冥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撑着车窗,表情很放松。副驾驶上坐着陈建设,老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关窗,反而眯着眼让风吹在脸上,很享受。后座上坐着陈桂兰和余大海,陈桂兰一直在看窗外,偶尔指着一片稻田说“你看那家种的水稻长得多好”,余大海就在旁边嗯一声,点点头。
车里很安静,但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舒服的松弛感。
余北冥把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红的白的,在阳光下像是铺了一层锦缎。巷子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铁门,能看到里面一个小院子。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竹椅,旁边有只老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在刨土。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豆角。她低着头,正一根一根地摘着,手指虽然干瘦,但很灵活,几下就把一根豆角摘成几段,丢进旁边的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