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推过河口镇,没见小,反倒更凶了。
天是晴的,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照得河面一片刺眼的黄。
头一个遭殃的,是贴着河岸修的那条老公路。
路基是土填的,泡了七八天,早就泡酥了。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专往软处掏,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啃。
掏空一块,柏油路面就塌一块,先是裂出几道缝,跟闪电似的在路面上爬,然后整块整块往河里掉。
路边停着一辆蓝色货车。
司机一早把车撂在这儿,进镇吃早饭去了,人还没回来,路基先撑不住了。
先是车尾那侧的轮子陷下去半截,车身歪了歪,像是想挣扎一下,接着车头一沉,整车带着那截路面翻进河里。
车头扎进水,激起一人多高的浊浪,车尾翘起来打了个旋,慢慢被冲往下游。
车厢没锁死,门在水里磕开了,纸箱子一个个漂出来,铺了一水面,白花花地顺流而去,像谁家晒的被子全让水卷跑了。
“完了......我的车!”
司机拎着两根油条站在田埂上,油条掉了一根,滚进泥水里,人没动。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那辆货车是他贷款买的,才开两年。
他往前抢了两步,又生生刹住。那水翻滚的劲儿,下去就是送命。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全部家当漂远,两根油条在手里捏成了碎末。
路边的电线杆泡了一周,一根接一根被冲歪。有的歪成四十五度卡着,杆身咯吱咯吱地响,像随时要断。有的干脆倒进河里,砸起一片水花。
电线绷到头,“啪”一声断了,断头甩在水面上,滋啦炸出一团蓝白色的火花,火星子跳了几下,灭了。
后面的杆子还在倒,电线一段一段垂下来,有的搭上树杈,有的直接泡进水里,隔一会儿爆一串响。
整条路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水声,和电线偶尔的爆响。
往前两公里,一座小桥断在河上。
桥面从中间裂开,一截塌进水里,另一截被水推着往下游走,翻了个滚,撞上河心的礁石,碎成几块。碎块散开,各自漂走,像这座桥从来没存在过。
桥墩还在,光秃秃的,只剩几根钢筋戳在外面,锈红的钢筋头在水里颤。
再往前是个加油站。
油罐泡了一半,底下的支架歪了,罐体在水里轻轻晃,晃一下,两个工作人员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他们知道罐里还剩多少油,也知道这东西漂起来意味着什么。
水已经到腰了,两人互相拉着,蹚着浑水往坡上爬,每一步都踩不实。
“关了没有?”穿救生衣的拎着扳手,回头喊。
“关死了!电也断了!”另一个喘着气,“跑!”
两人刚爬上坡,身后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支架断了,罐体歪进水里,晃晃悠悠漂起来,顺流而下。
拎扳手的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操!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命都要没了还惦记奖金?”同伴拽着他,“快走!”
沿河往下,又有两个村子进了水。
这两个村子卡在河口镇下游,喇叭喊话的时候水声太大,反倒没听真切。
救命的不是喇叭,是上游漂下来的东西。门板、泡烂的沙发、翻着白肚皮的死猪,一路漂过来。
村长站在自家楼顶往河面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见过涨水,可没见过涨水漂死猪。他几步跳下楼,膝盖磕在楼梯上都没顾上疼,挨家砸门。
“水来了!大家赶紧往山上跑!”
“啥水?天不是晴了吗?”开门的老汉一脸糊涂,还端着半碗粥。
“你自个儿看河里漂的是啥!肯定是上游发大水了,别收拾东西了,快往山上跑!”
水灌进村道,土坯墙泡软了,一面接一面往外倒,倒墙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水传过来,像远处打雷。
地里的稻子刚抽穗,一泡全趴下了,甘蔗地成了水塘,香蕉树被推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糊满黄泥。
有块门板漂过来,上头趴着一只湿透的猫,眼睛睁得溜圆,一动不动,任凭门板带着它在漩涡边上打转。
一个老汉蹲在半山腰,看着自家刚盖两年的楼。
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砖是挑的好砖,窗是新式铝合金的。他眼睁睁看着窗户一个一个爆开,玻璃碎在水里,然后整面墙轰地往外倒。
旁边的老太婆拉他袖子:“走吧......保命要紧。”
老汉蹲了半天,没说话,站起来,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洪水再往下,河道彻底消失了。
过三岔河口,三条水搅在一块,先漫堤顶,再往两岸低洼处铺开。
古镇外围的农田最先泡进去,稻田成了湖,田埂没了影,水面上只露着几根电线杆和几棵树冠。
从坡上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田,全是一片浑黄,浩浩荡荡往下压。
古镇上游三公里处,有个水文站,两间平房,门口立着水位标尺。
站长老刘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水位涨得这么快。他蹲在河边盯着标尺,水已经漫过了标尺最上面那道红线,还在往上爬。
河面上漂着树枝和泡沫,打着旋往下游跑,水声轰隆隆的,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老刘盯着标尺看了好几秒,心里直犯嘀咕。
这个季节下几天雨,水位涨一点是正常的,可涨到这个程度,流量已经超过警戒线两倍了,这不对劲。
上游那几个水库他又不是不知道,往年雨季也开闸放水,但放出来的水不是这个阵势。
哪怕是因为前段时间台风下的雨比较多!
他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往上头问问,站里的电话先响了。
他跑回屋里抓起听筒,那头是县水利局的老赵。
“老刘!上游水库溃了!三座水库全部决堤!水已经下来了,估计已经到你们站了。”
老刘握着听筒,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河面上轰隆隆的水声又近了一层,标尺上的红线已经被淹得看不见了。
“看到了......水头刚过我们这儿,正往下游推!怎么办,下游是古镇,古镇那边是老街跟祠堂,那一片全是人!”
“我知道!我正在往上报!你赶紧给古镇镇政府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让所有人往高处跑。”
“好,我打!我马上打!”老刘挂了县里的电话,手指哆嗦着拨古镇镇政府值班室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这里是古镇镇政府值班室。”
“我是水文站老刘!上游水库溃了,水头刚过我们站,流量超警戒线两倍,正往你们古镇那边去!”老刘几乎是吼出来的。
“赶紧通知所有人跑!往高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