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记得生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巡游车队碾过沙丘的颠簸。
那年他四十九岁,第五次东巡,原本要去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然后便是浓重的黑暗,无边的寒冷,以及某种坠落感。
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渊。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引入眼帘的不是骊山陵的穹顶,不是赵高惊慌的脸,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凄厉。
嬴政没有动。
他躺在草地上,感受着身下潮湿的泥土,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凉意,感受着——活着。
可他分明已经死了。
“陛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颤抖。
嬴政缓缓转头。
他看到了一张满是泥污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还有那破烂不堪的黑衣。是赵高。那个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寸步不离的郎中令。
可赵高怎么会在这里?沙丘之后,赵高不是应该……
嬴政的目光越过赵高,看到了更远处。
那里躺着几十个人,有的穿着黑色秦军甲胄,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麻衣,还有几个甚至穿着六国旧服。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草地上,像一场惨烈战役后的遇难者。
不,不是遇难者。嬴政看到了他们起伏的胸膛。是昏迷者。
“陛下!”赵高膝行向前,声音压得极低,“臣惶恐!臣……臣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臣分明记得……”
“闭嘴。”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让赵高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这一动,他立刻察觉到了异常——这具身体,比记忆中轻盈太多,有力太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光洁,没有五十岁人该有的枯槁与斑点。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光滑的触感传来,没有皱纹。
四十九岁?不,这是……二十岁的脸,二十岁的身体。
嬴政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片丘陵地带,远处有山,近处有河,草木葱茏,不见人烟。天边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分不清时辰。
“把他们弄醒。”嬴政指着地上昏迷的秦军甲士。
赵高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一个甲士,劈头盖脸就是几个耳光。那甲士晕晕乎乎,待看清赵高的脸,下意识就要跪拜,却被赵高一把捂住嘴。
“噤声!陛下在此,休要惊扰!”
嬴政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颗陨石。
天边,一颗火球正在坠落。它拖曳着长长的尾焰,从云层中极速而下,速度极快,却在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划出一道弧线,斜斜地飞向东北方向,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陨石会拐弯?
嬴政眯起眼睛。
他不信这些,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和权。可眼前这一幕,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当下的处境。
“陛下!”赵高已经凑了过来,顺着嬴政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天边残留的一道烟痕,“那是……”
“天降异象,必有大事。”嬴政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开始苏醒的秦军甲士,“清点人数,查看装备,搜集可用之物。一炷香后,朕要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有什么,在哪里。”
赵高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他带着结果回来。
“陛下,我等共五十七人。其中黑冰台死士十二人,皆在;宿卫郎官二十三人,在者十九,余四人不知所踪;另有无甲平民十五人,自称是随驾的民夫,臣已命人看押;还有……还有九人,着六国旧服,自称是被征发的刑徒。”
五十七人。
嬴政扫视着这群狼狈的部下。黑冰台死士是他最忠诚的鹰犬,宿卫郎官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至于那些民夫和刑徒……无足轻重,但也能干活。
“装备呢?”
“黑冰台死士装备齐全,剑、弩、匕首皆有。郎官们的甲胄尚在,但兵器多有遗失。至于民夫刑徒……只有随身携带的简陋工具。”
嬴政点点头。有兵有刃,就有立足的资本。
“此地是何处?”
赵高的脸色更难看了:“臣……臣不知。臣派人探查四周,东南西北皆不见人烟。此地山川草木,与中原大不相同。臣斗胆猜测……”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臣猜测,我等已不在大秦境内。”
嬴政没有说话。
不在大秦境内?何止是不在大秦境内。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厚重,但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太阳。可那太阳的位置,那光线的角度,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辰都对不上。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报——”
一个派出去探查的郎官飞奔而回,满脸喜色:“陛下!前方三里外有人烟!是一座村落!”
有人烟。
嬴政心中一定。有人就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有消息的地方就有秩序——哪怕那是别人的秩序。
“走。”
他大步向前,五十七人紧随其后。
三里路不远,很快,那座村落便映入眼帘。说是村落,其实不过十几间茅草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几十个人,皆是老弱妇孺,满脸惊恐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嬴政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村落中央的一根木杆上。
木杆上挂着一面旗。
旗是灰色的,上面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像是一个字,可那字形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都对不上。
“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粗陋的麻衣。他望着嬴政,眼中满是警惕,没有跪拜,也没有行礼。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些茅草屋,看着那些惊惧却又不失倔强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朕乃大秦始皇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是何地?归何人管辖?今夕是何年?”
老者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久到赵高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皱眉,久到那些秦军甲士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然后,老者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秦?始皇帝?”老者摇摇头,“老汉活了七十三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大秦。倒是听过一个传说——百年前,曾有一个自称‘始皇帝’的人来过这里,留下了一块碑,然后便消失在了东方的群山之中。”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
“碑在何处?”
老者指向村落后方:“就在那边山脚下。那碑上刻的字,村里没人认识。不过,每年都有一些人从远方来,就为了看那块碑。他们说,那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东西。”
上一个时代。
嬴政的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带朕去看。”
石碑不大,一人多高,通体漆黑,质地模糊,不知是什么材料。
嬴政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因为那碑上的字,他认识。
那是大秦小篆。
是他统一六国后颁行天下的标准文字。
而碑文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
“朕统六国,扫八荒,功盖三皇,德超五帝。然长生难求,天命难违。若有后来者见此碑,当知朕曾至此。此地非大秦,非六国,非天下任何一处。然朕既至,则此地亦为大秦之土。后来者,可为朕续之。”
落款处,是两个大字:嬴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十七年十月,刻石记之。
三十七年十月。
那是他最后一次东巡的时间。
也就是说,当年在沙丘,在赵高和胡亥密谋之前,在车轮碾过最后一程之前——他曾来过这里。
可他却完全不记得。
嬴政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碑面。
他的手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个世界的规则,与他所知的不同。这里有他不知道的秘密,有他未曾踏足的土地,有他必须面对的挑战。
而那陨石拐弯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有意思。”
他轻声说着,嘴角扬起一道弧度。
身后,赵高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我们接下来……”
嬴政收回手,转身望向远方。
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是未知的荒野,是无数可能蛰伏的敌人。
“派人探查地形,绘制地图。”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方圆百里之内,朕要知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落的位置。另外,派出黑冰台,乔装改扮,向更远处探访。朕要知道,这片大地上,到底有多少‘后来者’。”
赵高领命。
嬴政再次望向那块碑。
后来者,可为朕续之。
当年那个“嬴政”留下了这句话。而此刻,真正的嬴政站在这里,将要续写另一个故事。
远处,又是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远方。
嬴政望着那流星,这一局,确实有点意思了。
天色将晚,嬴政一行人占据了村落中的几间空屋。那些村民早已被秦军的气势震慑,蜷缩在自己的茅屋中,不敢出声。赵高亲自安排了警戒,黑冰台的死士们隐入黑暗,郎官们分作三班,轮值守夜。
嬴政独自坐在最大的一间茅屋中,面前摊着一块从村民手中搜来的粗糙皮卷。
那是这片土地的简陋地图。
根据老者的描述,此地名为“咸阳”,东去一千里有一座大城,名唤“新野”,也叫“落星城”,据说是一位“天降之人”所建。
东北方一千二百里,过了连绵的“黄色大河”,经过重重大山后,有座“太原城”。南北两方,据说有草原,有森林,各不相连。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东一千里,新野城。
东北一千二百里,太原城。
其余南北茫茫,皆是未知。
而天边坠落的陨石,那一颗拐弯的流星,分明是往东方向去了。
东。
嬴政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东边。那里只画着一片空白。
“陛下。”赵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派出的黑冰台死士回来了一个。”
“进。”
门帘掀开,一个浑身黑衣的身影无声地滑入,单膝跪地。
“陛下,臣向东探查约东一千里,发现一处城池营地。营中人马约有三百,打着赤色旗帜,上绣一个‘刘’字。营地戒备森严,臣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见那营地中央竖着一杆大纛,纛上……”死士顿了顿,“纛上绣着日月星辰。”
刘?日月星辰?
“还有何发现?”
“臣绕道往东南行约2000里,又遇一队人马,皆骑高头大马,军士人人扛着些圆形钢管,并非刀剑弩弓,不知威力。为首一人威风凛凛,旁边还跟着一和尚。臣尾随其后,见他们进入一座山谷,谷口有人把守,臣无法深入。”
和尚?姚广孝?
钢管?神机营?
嬴政想起一个人。
朱棣。
那个在大明赫赫有名、开创盛世的永乐大帝,尤其是永乐大典,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下去休息。”嬴政挥退死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刘秀,朱棣。
再加上他自己。
这片陌生的大地上,到底还有多少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嬴政眉头一皱,起身出门。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郎官正围成一圈,剑拔弩张。圈子中央,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杆长枪,枪尖还在滴血。
那男子身材魁梧,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身上穿着残破的皮甲,甲上满是刀箭痕迹,不知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
嬴政走到近前,郎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男子抬起头,望向嬴政。
四目相对。
“你是何人?”嬴政开口。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嬴政,眼中闪过——警惕,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项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我的军队被冲散了。我需要人手,需要兵器,需要——盟友。”
项羽。
霸王项羽。
那个焚烧咸阳宫、阿旁宫的楚霸王。
嬴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