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编号列车停在旧地铁站台。
车门打开,里面没有座位,只有一面面竖直的玻璃。每块玻璃后面都映着一个人的身份卡,卡片上的名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陈禾第一个上车。
她刚踏上车厢,车门上便浮出红字。
【乘客需完成责任确认】
【请投票选出车厢异常对象】
车厢里的玻璃同时转向王星。
有人低声说:“又是他。”
王星站在站台上没有动。
“这不是撤离车。”
周渡在耳机里说:“它是移动核验室。”
“能出去吗?”
“车门关闭前,不能。”
王星看向身后。
协议监察员已经堵住了地铁入口,老人站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张写着王星名字的身份卡。
卡片上的红光已经稳定。
【责任归属:完成】
“把卡还给他。”王星说。
老人摇头。
“我交出去以后,街区的指数就恢复了。”
“恢复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
“还差百分之三十三。”
老人看了一眼头顶。
透明穹顶的光正在变厚。
“再交几个人就够了。”
“交谁?”
老人没有回答。
身边的监察员替他说:“谁影响最大,就交谁。”
王星走向老人。
“你知道这张卡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吗?”
老人一愣。
王星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仍有一层被抹去的旧字。
他用指甲慢慢刮开。
【街区核验负责人:秦守】
老人看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僵住。
“我不是负责人。”
“你是第一个把责任交出去的人。”
“我只是想让大家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揭穿?”
“因为他们会让你继续交,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头顶的城市稳定度重新跳动。
【公众责任确认:百分之四十一】
【集体归责趋势:上升】
沈见月的声音从公共广播里传来。
“王星,别让他们把归责票全部吸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急,“你一旦主动承担,穹顶就会把多数人的选择变成事实。”
王星看着车厢里的玻璃。
每一块玻璃上都有一个名字。
这些人没有参与投票,却已经被投票结果影响。
“那就不让多数人替所有人决定。”
王星走上车厢,抬手敲碎最近的一块玻璃。
玻璃没有碎成尖片,而是化成一层灰色水雾。
【破坏核验媒介】
【异常责任增加】
陈禾伸手按住第二块玻璃。
“我也来。”
“你按住就行。”
“为什么?”
“让它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做。”
陈禾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玻璃上。
韩青、林文澜、赵岸和丁禾也跟着写下名字。
无名街区的居民一个接一个走进车厢,开始在玻璃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写责任归属。
他们只写自己的名字。
【陈禾,活着】
【韩青,活着】
【秦守,活着】
【王星,活着】
车厢内的红字开始闪烁。
【责任字段缺失】
【无法完成集体归责】
地铁车门突然关闭。
老人秦守被留在站台上。
王星隔着玻璃看着他。
“上车。”
秦守没有动。
“我已经签过了。”
“签过可以撕。”
“撕了以后,谁负责?”
“先没人负责。”
秦守愣住。
王星说:“没人负责,不代表没人处理。”
“那代表什么?”
“代表我们还没找到真的答案。”
秦守抬手把王星的身份卡塞进车门缝。
卡片立刻燃烧,城市稳定度开始快速下降。
【归责结果失效】
【无名街区重新开放】
站台外的监察员同时抬起封锁器。
秦守被蓝光击中,身体却没有倒下,而是变成一张没有名字的白纸。
白纸飘进车厢,落到王星手里。
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一轮实验的责任人,不在城市里。】
列车开始移动。
周渡的声音传来。
“王星,样本区找到了。”
“在哪儿?”
“就在列车终点。”
“终点是什么?”
周渡停顿了一下。
“一座已经失败过的城市。”
车窗外的街道迅速变暗。
玻璃穹顶上,第二处身份断裂点同时亮起。
【全城核验:第二阶段准备】
王星看着窗外倒退的灯光。
“顾西楼呢?”
沈见月回答:“他被曜神暂时解除会长权限。”
“他会追上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有一张没人替他确认的身份卡。”
列车驶入黑暗后,车厢里的灯没有重新亮起。每个乘客只能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倒影胸口写着不同的名字,脸却逐渐变成秦守那张空白的脸。
陈禾把照片贴在窗上。
“这不是终点。”
“周渡说是样本区。”阿阮回答。
“他说过终点是一座失败过的城市。”
“你怕吗?”
“我怕我弟弟也坐过这趟车。”
王星伸手按住车门旁的紧急开关。开关上没有红色标志,只有一行被刮掉的旧字。
【乘客不得提前确认目的地】
他撬开外壳,里面没有电线,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列着四百二十七个样本编号,最后一个编号旁边写着“退出方式:记忆删除”。
“这列车不是运人。”王星说,“它在运结果。”
阿阮把镜头对准纸张。
“直播信号断了。”
“不是信号断,是它不允许观众看到终点。”
王星将纸折好,塞给陈禾。
“你保管。”
“为什么给我?”
“你还记得一个被抹掉的人。”
车厢顶部忽然传来广播。
“请乘客停止携带未经确认的记忆。”
一排座椅同时向后折叠,露出座椅下的黑色手铐。手铐没有锁王星,而是锁住了最靠近车门的三个居民。
居民开始挣扎,车厢里的红字立刻跳出。
【异常情绪扩散】
【建议隔离王星】
秦守留下的白纸从王星衣袋里飘出,贴在车厢顶上。白纸没有名字,却挡住了广播的文字。
王星抓住第一副手铐,用力扯断。自己的手腕被锁扣擦出一道血痕,系统立刻将血痕识别成新的身份样本。
【承接对象:王星】
【附加伤害:可归因】
“别碰其他手铐。”王星对居民说,“它想让你们证明我造成了伤害。”
秦守的声音从车厢末端传来。他并没有真的留在站台,白纸的背面映出他的脸。
“我在终点。”
“你怎么进去的?”
“我交出了责任卡。”
“代价?”
“他们拿走了我的名字,但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王星顺着声音往车尾走。车厢越往后越窄,最后一节车厢里坐满了没有脸的人。他们每个人膝上都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场失败任务的结算结果。
第一张:救出三人,归档四人。
第二张:关闭断点,扩大断裂。
第三张:拒绝归责,责任转移。
王星拿起其中一张。
“这些是第一轮结果。”
秦守的白影点头。
“每次有人拒绝单人归责,系统就把拒绝本身写成污染。”
“那为什么还留下这些纸?”
“因为有一个人没有接受奖励。”
最后一排座椅上,放着一只空盒子。盒盖写着【奖励】两个字,里面却只有一片烧黑的金属。
王星拿起金属片,掌心立刻浮出提示。
【奖励领取失败】
【失败原因:奖励对象无法确认】
周渡的声音在这时重新接进来。
“别把那东西带出来。”
“你知道它是什么?”
“第一轮实验的责任人拒绝领取的东西。”
“责任人不在城市里。”
“所以奖励只能被留在失败城市。”
列车骤然刹停。所有没有脸的人同时站起,指向车头。
【终点已抵达】
车门外是一片没有天空的街道,街道两边立着和无名街区一模一样的房屋。房屋门口没有居民,只有一块块墓碑一样的身份牌。
王星第一个下车。
地面立刻亮出第二处断裂点的坐标。
【高架救援任务:已开始】
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随后是高架断裂的巨响。
王星把秦守的白纸交给陈禾。
“保住这里的名字。”
陈禾问:“你呢?”
“去把活人从下一次结算里拽出来。”
沈见月的通讯在他耳边响起。
“王星,别直接进入断裂点。”
“你看见了什么?”
“官方已经把救援对象标成你的关联污染源。”
“那我更要进去。”
“你进去,通报会立即把灾难算在你头上。”
王星抬头看着没有天空的城市。
“它已经算好了。”
高架上,一辆校车滑过断裂的桥面。孩子们的名字正在从车窗上消失。
王星冲了过去。
高架的入口就在前方,校车的前轮已经悬空。每一块玻璃上都贴着孩子的姓名卡,姓名卡正在被一条黑线从中间划开。王星踩上第一块断裂的桥面时,脚下立刻弹出提示。
【异常对象进入救援现场】
【身份断裂点扩大】
沈见月在通讯里喊:“王星,别看通报,看车里的孩子!”
王星抬头,看见一个女孩把手按在车窗上。她没有哭,只对他做了一个不要靠近的口型。
因为她的姓名卡上写着:
【与王星关联,禁止救援】
王星一拳砸碎车窗。
玻璃雨落下,整座高架同时发出断裂声。
孩子们同时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