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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太行山里,已经下霜了。

天刚亮,周大壮就醒了。他没惊动巧云,轻手轻脚地披上袄子,推开门。

一股冷气猛地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看见院子里的地上白了一层。

墙根那一垛粟米穗子也落了一层霜,秸秆上挂着细碎的白,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盐。

他蹲在那几捆粟米前面,伸手捏了一穗,在掌心里搓了一下。粟米脱落下来,落在手心。

他又捏了一穗,换了个方向搓,还是差不多。

他点点头,收了满满一筐穗子,往晒谷场走。

拐了一个弯,就看见虎子爷爷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老头儿穿着一件旧袄,袖口卷着,裤腿蹭了一层白霜,鞋面上沾着泥。

“叔,这么早您去干啥了?”

虎子爷爷站住,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气,说:“下了霜,不放心坡上那麦苗,怕冻死,去瞅了一眼。”

周大壮也有些紧张,巧云从种上那天就惦记着给二狗做点好吃的。

“叔,麦苗冻着没?”

虎子爷爷摇摇头:“不知道。看着叶子蔫了,边上发白,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瞅了半天,也看不明白。等小石头睡醒了,我去问问他,这么嫩的苗,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周大壮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到了晒谷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

栓子正蹲在西边那块空地上,把自家捆好的粟米穗子一捆一捆解开,均匀地铺在地上。

李二牛站在东边,手里抡着一把连枷,一下一下地拍在铺好的粟穗上,“啪、啪”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再远一些,几个妇人正弯着腰把打过的穗子翻面,拢到一边。

旁边还蹲着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正蹲在地上捡从穗子里迸出来的粟米粒,一粒一粒往小布袋里装。

周大壮找了一块空地把筐子放下,把粟米穗子往地上铺。

没多久,晒谷场上的声音又多了两道。

三个人甩动连枷的节奏错落着,“啪——啪——啪——”此起彼伏。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巧云来了。

“二狗刚吃完饭去学堂了,你先回去吃两口,我把粟米收起来。”

周大壮点点头,忙活了一早晨,确实已经饿了。他放下连枷,拿起筐向家里走去。

巧云弯下腰,先把大根的秸秆抽出来归到一边,然后把剩下的碎屑拢成一堆。

捧起来扬了扬,碎秸和秕壳被风带走了,金黄色的粟米粒落进簸箕里。

簸箕颠了几下,土和细碎的渣子从簸箕边沿滑出去,她把干净的粟米倒进身边的布袋里,又弯下腰去拢下一堆。

等周大壮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布袋已经装了大半袋。

他将新带来的穗子倒在地上,铺好,继续甩动连枷。

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一袋袋金黄色的粟米靠墙根排成一排,袋口扎得紧紧的。

青禾蹲在晒谷场边上,看着忙着脱粒的人们,不由得暗暗发愁。

她家的粟米穗子还堆在墙根底下,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当时捆得挺高兴,可现在看着别人都在打场,她才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家没人会干这个。

李青石去学堂了,就算他没去学堂,他也没拿过连枷。

她也没用过那东西,刚才趁着没人注意,她偷偷去墙根拎了一把连枷试了试。

那玩意儿比她想象的沉得多,抡起来的时候惯性大得拽着手腕往前跑,差点没把她带倒。

她赶紧放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瞧见,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蹲回晒谷场边上。

正发着愁,晒谷场上那些啪啪的连枷声里,忽然有一道停住了。

她抬头一看,柳大已经把手里的连枷靠在墙根,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你把你家的穗子都装到牛车上,多运几次,我帮你们打完。”

青禾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你还想放一冬天啊。”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跑着往家里赶。

柳大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有时候他是真佩服妹夫,可有的时候他也真替这两口子发愁。

他转身走进晒谷场,找了一块平整的空地,弯腰把地上残留的碎秸和石子捡干净,腾出一片地方来,然后靠在墙根等着。

过了一会儿,巷子那头传来牛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声响,还有青禾轻轻吆喝的声音。

牛车拐过弯,露出车板上那满满一垛粟米穗子。

青禾走在牛车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在柳大面前露出一副“我也很能干”的表情。

柳大压根没看她,走上前把绳子解开,抱起一捆穗子,开始在空地上铺开。

随着柳大手中的连枷开始甩动,青禾如同晒谷场上那几个孩子一样,蹲在一边捡米粒。

柳母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将粟米簸好,装进青禾带来的口袋里。

快中午的时候,青禾家的粟米已经装满了四十个口袋。她怕搬不动,用的全是五斗的口袋,在晒谷场上放得整整齐齐。

她用牛车运了三次,才将这些口袋放回家里。

她特意将这些粮食跟其它的口袋分开,这是自家地里的,跟旁边那些俸禄粮和束修粮可不一样。

李青石从学堂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些已经装进厢房的粮食,吃惊的嘴巴都合不上。

他已经想好去找几个帮忙的人,没想到一上午,青禾已经干完了。

“你自己干的?”他不可置信地问。

青禾傲娇地把脸转到一边,留给他一个侧脸。

“我早就说过,家里的事还得靠我张罗。”

李青石点了点头,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除了大哥,应该没别人。

“晚上炖肉,把娘和大哥大嫂叫过来一起吃饭。”他说。

“行。”青禾答应得干净利落。

经过数日奔波,邓余回到了长安。

他连夜整理了一篇文章,把李青石说的那些话逐条拆解,逐一论证。

第二天一早,他把文章呈到掌事面前。

掌事看了一遍,点点头:“写的不错,但其他人问起来,我们总不能每次都拿一篇文章出去。”

“掌事的意思是?”

就对外说,义九龄曾随邓陵氏的长辈学过三年论辩之术,后来虽隐世不出,但底子是邓陵氏打下的。他教李青石那些本事,表面看是工器,骨子里是逻辑。一个只会干活的人做不出水车,一个只会讲道理的人也做不出水车。义九龄两者兼备,属于邓陵氏一派,没有任何疑问。

“弟子明白了。”

掌事又说:“过几日你把文章抄录几份,送到相里氏和相夫氏那边去。不用多说什么,他们自己会看。”

邓余走后,掌事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师承记录的册子。

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上:义九龄,曾从邓陵氏学论辩三年,晚年传弟子李青石。

将笔放到一边,他喃喃自语道:“如今墨家势微,几乎已淡出人们的视野。 出此大宗师,真是墨家之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