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崇文馆,灯已经点上了。
裴寂进来的时候,李建成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河北道的账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裴寂,把账册合上了。
“裴相这么晚来东宫,有事?”
裴寂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下首坐下,把手里那本农书放在桌上,推到了李建成面前。
“殿下,陛下今日刚批了一本农书,准了全国刊行。臣看了一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不敢耽搁,连夜带来给殿下过目。”
李建成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农书?谁写的?”
“涞水县一个乡学先生,叫李青石。臣查过了,此人还在当地办了一所学堂,收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
李建成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陛下已经准了,那孤看它做什么?”
裴寂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书接过来,翻到扉页,指给李建成看:
“殿下,这本书一旦刊行全国,着者的名字会传遍天下每一个州县。到时候天下百姓会记得,这本书是何人所写。”
他把话停在这里,观察着李建成的反应。
“殿下若以太子身份出资下令刊印,并在每册扉页刻上‘太子令颁’四字,那这本书走到哪里,您的名字就印在哪里。天下百姓翻开书,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李青石,是您。”
李建成没有说话,继续听裴寂说。
“殿下,刊印这件事陛下已经做了决定,您只需要在陛下决定的基础上,往前走半步,替陛下把这本书送到天下人手里。谁来做这个‘送’的人,天下人就记住谁。”
李建成说:“裴相的意思是,孤该接这件事?”
“殿下,这件事已经摆在这里了,您若不接,自然会有人接。”
裴寂说:“陛下批了这本书,太子若第一个动手,天下人看到的是‘太子重农’。若是别人先动了,殿下再跟,那就只是‘太子跟了’。”
“裴相,你说的那个李青石……值得孤费这个心思?”
裴寂拱手:“殿下,臣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李建成没有回头:“你说。”
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如今朝中局势,您比臣清楚。秦王殿下战功赫赫,军中大半将领都与他有旧。朝堂之上,他虽不争,但人人都在看,看殿下和他,谁更能让天下人归心。”
李建成轻轻点点头。
裴寂继续说:“殿下,您和秦王争的是什么?争的是天下人心里那杆秤。军功秦王已经有了,您拿什么跟他比?您比他多的,是储君的名分。这个名分,能做的事比军功多得多,您能让天下人看到,您是在意他们的。”
“秦王手里有军功这把刀,殿下手里有民心这把秤。刀锋利,砍出去人人看得见。秤准不准,得自己往上面放东西。您不往上面放东西,天下人就看不清您这杆秤的分量。”
李建成思索片刻,看着裴寂问道:“那孤该做些什么?”
“两件事。”
裴寂说:“第一,请旨以太子令刊印农书,扉页刻‘太子令颁’。这件事不费殿下多少力气,只需一道令,天下人都能看到殿下的名字。”
“第二,殿下可拨银重修李青石的学堂,扩学舍、置书册,此事花费极小,但收益甚大。一个是惠及天下农事,一个是惠及一地学子,也彰显太子殿下爱才之名。”
李建成想了想,说:“裴相,你替孤拟一道奏疏。孤明日向陛下请旨,农书刊印之事,由东宫出资承办。河东乡学,由东宫拨银重修,扩学舍三间,添置书册。另赐李青石钱五贯、绢五匹、米十石。”
裴寂拱手:“臣,遵令。”
秦王府,书房,灯也是亮着的。
李世民坐在案后,他面前站着一人,那人垂手站着。
“殿下,裴相今夜入东宫,与太子密谈近一个时辰,刚刚才出来。”
“说了什么?”
“属下只听到片段,裴相劝太子刊印今日尚书省呈上的那本农书,扉页刻‘太子令颁’。还建议太子重修李青石的学堂,另赐钱粮布匹。”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朝那人抬了一下手,那人便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朝门外说了一句:“请房先生来一趟。”
不多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房玄龄推门进来,在案前坐下。
“殿下,您深夜召臣,不知所谓何事?
李世民说:“裴寂今夜入东宫,劝太子刊印农书,扉页刻‘太子令颁’,重修李青石的学堂,再赐钱粮布匹。”
房玄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裴寂这一步走得稳。太子若不接,就白白把机会让了出去。太子若接了,天下人看到的是太子重农重教。裴寂把这件事做成了一道不用费力就能收民心的题,殿下,您若等太子动完再动,就晚了。”
李世民问:“那孤该怎么做?”
房玄龄说:“太子做的两件事,殿下不必跟着做。”
“不必跟?”
“对,太子刊印农书,扉页刻名,那是他的名字传遍天下。殿下若也刊印,扉页刻秦王令颁,那天下人只会觉得殿下在学太子。您要做的是让天下人看到,这本书是您在用。”
“怎么用?”
“殿下以天策上将之名,向陛下请旨,从各道抽调熟谙农事之人,集中研习此书。学成之后,分赴各道,指导百姓依书耕种。使四海知殿下念在稼穑,行在苍生。”
“陛下若准了,将来百姓多收的那两斗粮,他们或许会记得书是太子印的,但用法却是秦王殿下教的。”
李世民听完,点点头。
“你替孤拟一道奏疏,明日上呈御前。再从封地中挑一批懂农事的人,备着。”
“你再替孤办一件事,给那李青石送一套袍服,料子选厚实些的,不必绣纹,但要体面,再赏一些他能用到之物。”
房玄龄道:“臣明日便让人去办,一套袍服,一套文房四宝,另挑几本书,盖上府中藏书印,一并送去。”
李世民又说:“学堂那边,也添些东西。桌椅、书案、笔墨,别让那学堂里空荡荡的。太子修屋,孤填物,不冲突。此人若能拉拢再好不过,若不能拉拢,不能让他站到太子那边,为太子说话。”
房玄龄点头,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府中,把送赏之人阿豹叫到跟前。
房玄龄说:“东西送去之后,多留一会儿。看看他收了太子那边的赏,是什么反应。收了咱们这边的,又是什么反应。”
阿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