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汴京城头,金兀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五味杂陈。曾经。
这次征讨大宋,金兀术本来以为临安唾手可得,大宋江山指日可下,如今,他却只能蜷缩在这座孤城之中,苟延残喘。
“四太子,探马那边传来密报,说是大宋皇帝和秦桧派去的钦差罗汝辑,在朱仙镇被岳飞扣押了,而且秦桧安插在岳家军内部的人,似乎也没能发挥作用。”一名心腹探马匆匆上城,单膝跪地,神色慌张的道。
“什么?废物,一群废物,秦桧那个老东西,平日里满口答应得好听,说什么必杀飞,始可和,关键时刻竟然派不上一点用场。”金兀术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城垛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岳飞连钦差都敢扣,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若是让他趁势攻破汴京,我大金颜面何存?难道真要本太子在此坐以待毙吗?”金兀术来回踱步,胸口的伤处因激动而隐隐作痛,脸色愈发狰狞。
“四太子息怒,秦桧虽然办事不力,但他与岳飞势不两立之心是真的,如今钦差被扣,秦桧在临安的日子恐怕比我们更难过,他怕岳飞功高震主,更怕岳飞回来清算他,我们只需再推他一把即可。”这时,一直随侍在侧的谋士韩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怎么推,说得轻巧?”金兀术停下脚步,看向韩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对于这些汉人,他虽然挺佩服他们脑瓜子的,但是戒备也是真戒备。
“四太子,那秦桧不敢明着杀岳飞,怕天下人骂,但如果岳家军内部先乱了,如果岳飞谋反的罪名坐实了,他还需要犹豫吗?而且我们只需派人将朱仙镇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传回临安,告诉秦桧,岳飞已经反了,届时,不用我们动手,赵构和秦桧自会替我们杀了岳飞。”韩常在旁边摇头晃脑的将计策说了出来。
“况且,岳飞是厉害,但是他再厉害,我们大金也不是白给的,到时大宋的皇帝再刻意的针对,举目皆敌,任他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了。”韩常看着金兀术渐渐缓和的表情,继续开口道。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岳飞已经成了气候,再不除,必是我大金之劲敌,此计若成,岳飞必死。”金兀术大笑起来,似乎已经预想得到岳飞的举步维坚了。
“韩常,你立刻派人携带重金和密信,潜入临安,告诉秦桧,岳飞不死,和议免谈,只要他办成此事,我大金可暂罢兵戈,容赵构在江南做他的偏安皇帝,并归还蔡州、颍州、宿州与他,若办不到,我便踏破长江,血洗临安,让赵氏一族不复存在!”金兀术猛地转身,眼中杀机毕露。
“遵命四太子,我这就动身。”韩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没有丝毫意外,直接拱身一礼,答应了下来,富贵险中求,这次的事,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另一边,岳家军中军大营内一处偏僻营帐中,罗汝辑和秦喜正对坐在一张简陋的案几后。虽然身为阶下囚,但两人的神色却并不慌乱。
“秦喜,岳飞那边油盐不进,王德又是个废物,要想破局,只能从内部瓦解,看来得尽快和王贵沟通了,相爷临行给的空白圣旨呢,该拿出来了。”罗汝辑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这是出发前,不知道大人准备怎么做。”秦喜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那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御宝,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秦桧临行前特意交代给他的杀手锏,空白圣旨,先斩后奏,只要填上内容,那就是官家的旨意,那就是任何人不敢违背的铁律。
“我们写一道圣旨,罢免岳飞,让王贵接管兵权,王贵此人,虽对岳飞忠心,但他更怕死,更贪图富贵,只要我们许以高官厚禄,又抓着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就范。”罗汝辑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阴狠。
“高,实在是高,那还等什么,罗大人快写吧。”秦喜抚掌笑了起来,接着走到案前,为其磨起了墨。
“敕,岳飞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着即革去一切职务,交由中军统制王贵看管,岳家军大印,即刻由王贵接管,统领全军,率部归阙,以俟旌赏。钦此。”罗汝辑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圣旨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写罢,罗汝辑将圣旨小心收好,对秦喜小声说道,然后走到帐边,掀开布帘,呼啸的北风刮了起来,让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止步!”守在门边负责看守的士卒看到罗汝辑出来,立刻将兵刃一横,拦住了去路,声音冷硬的道。
“去,我们要见王贵王统制,有要事相商。”罗汝辑早有预料,被冻的瑟瑟发抖的身体,瞪着那士卒道。
“我们只负责看管,任何人不得替你们传递消息,大人请回吧。”两名士卒对视一眼,还是断然拒绝道。
“先别急着拒绝,我们可是代表官家过来的钦差,就连岳飞也只敢软禁我等,况且这件事,关乎岳元帅的生死,你想想清楚了。”罗汝辑嘴角浮起冷笑,再次开口道。
果然,两名士卒一听立刻变了脸色,稍一交流后,其中一个便匆匆离去,罗汝辑见到,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然后跟秦喜抱着烧着的火炉,取起暖来。
没过多久,一身戎装的王贵一脸阴沉地走进了营帐,他本不想见这两个奸佞,但听说他们有要事相商,且关乎元帅安危,才不得不来。
“王统制,别来无恙啊。”罗汝辑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热茶,眼神阴鸷的盯着王贵。
“罗大人,有话直说,军务繁忙,我没空在这里陪你们喝茶。”王贵冷冷道,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刀柄上。
“王统制是个爽快人,既然王统制如此心急,那我们也就直说了,这是官家亲笔御批的圣旨,秦相特意让我们带来,就是为了提携王统制,接旨吧……”罗汝辑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王贵瞥了一眼那圣旨,心中咯噔一下,但他强自镇定,并没有立刻下跪接旨。
“大胆王贵,见旨不拜,你们岳家军真要造反么?”罗汝辑走到王贵面前,瞪着他开口说道。
“不敢……”王贵现在脑袋一片浑乱,不得己,直接单膝跪倒,准备先听听这旨意再说。
“敕,岳飞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着即革去一切职务,交由中军统制王贵看管,岳家军大印,即刻由王贵接管,统领全军,率部归阙,以俟旌赏。钦此。”罗汝辑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圣旨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放肆,元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们伪造圣旨,构陷忠良,今日我就杀了你们!”王贵听完先是一愣,接着勃然大怒,猛地站起,一把按住腰间刀柄,怒目圆睁的说道。
“慢着,王贵,你杀了我容易,但你可想过后果?”罗汝辑不慌不忙,反而上前一步,挺起胸膛。
王贵动作一顿,冷冷看着他,拔了一半的腰刀却是没有立刻抽出了。
“你杀了我,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谋反,到时候,秦相只需将你的底细公之于众,你猜猜,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岳飞又会怎么看你?”罗汝辑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一片冷厉,接着大声道。
“我的底细,你什么意思?”王贵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不错,王统制在鄂州时,纵容家僮走私牟利,私吞军饷之事,秦相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若是此事曝光,你不仅身败名裂,更是死罪难逃。况且岳飞治军严明,他若是知道你背着他干了这些勾当,即便不杀你,也绝不会容你了吧。”秦喜在一旁阴恻恻地添了一把火。
王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这件事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竟然被秦桧给查到了,这怎么可能。
“你……你们……”王贵指着两人,手指颤抖,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元帅,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他想拔刀杀了这两人,可又怕真的中了他们的圈套,连累到元帅。
“王统制,你是个聪明人,岳飞拒接十二道金牌,扣押钦差,已是死路一条,你若跟着他,就是陪葬,但若你肯弃暗投明,接管岳家军,不仅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官家还会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孰轻孰重,你说呢?”罗汝辑见火候已到,语气缓和下来,在旁边扮起了白脸。
“这道圣旨,你可以先拿回去考虑考虑,机会,我是给你了,是选择跟着岳飞一条道走到底最后一起死,还是选择秦相这条大腿和眼前的活路,全在你一念之间,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时间不等人,若是等你想通了,这道圣旨可就作废了。”见王贵神色变幻不定,罗汝辑将圣旨推到王贵面前,轻声道。
王贵看着眼前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那道圣旨,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好险,这家伙差点就动手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罗汝辑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抓住了他的把柄,就不怕他不就范,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忧,罗大人,你说他会不会将这圣旨给岳飞啊。”秦喜在旁边阴阴的一笑,不过又想到了不好的后果,有些犹疑着道。
“不会,他若不拿,还有可能,但是眼下竟然已经拿走圣旨了,就等于上了咱们这条船,等着吧,接下来,就看我们怎么跟岳飞斗了。”罗汝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侵润官场半生,对这些,自然是门清。
窗外,北风呼啸,似极了此时的大宋王朝,一片冰冷,而一场针对岳飞的阴谋,也由岳家军内部,无声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