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秦桧相府,原本临安的繁华在宵禁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死寂,只有相府后门的一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笃笃笃,笃笃。”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门房是秦桧安排的机灵人,听到暗号,立刻打开了侧门的一条缝隙,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南边来的故人,求见秦相。”一个身穿灰布长衫、头戴斗笠的男子低声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北方的口音。
“好,等着。”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探头看了一眼四周后,低声说道。
“跟我来。”片刻后,门房回来,低声道,当下,男子跟着门房,穿过几条幽暗的回廊,避开了前院的巡逻侍卫,来到了相府的一处偏僻书房。
书房内,秦桧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眉头紧锁,眼袋深重,显然这几日过得极不安稳。
“相爷,人带到了。”门房低声道,随即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那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正是金兀术派来的谋士韩常。
“韩常,见过秦相。”韩常躬身行礼。
“韩常,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四太子让你来的?”秦桧放下书,打量着韩常,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正是,四太子让草民我给秦相公带个话。”韩常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哦?这个时候,四太子还有什么话好说?朱仙镇大败,他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吧,莫非,还想继续威胁本相,让我大宋割地赔款不成?”秦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些年的上位者生涯,早已让秦桧养成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他身子微微后仰,显然并未将眼前这个落魄的使者放在眼里。
“相爷这话就不对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岳飞势大,朱仙镇一战,金军主力虽损,但根基未动,如今,四太子已退守汴京,凭城固守,汴京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岳飞要想攻破汴京,绝非易事,况且……”韩常微微一笑,笑容却像一只老狐狸一样,让秦桧心里咯噔一下。
“况且,四太子手里,还有相爷最想要的东西。”韩常顿了顿,目光直视秦桧,直到他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才继续开口道。
“哼,那是你们的事,本相只关心,你这次的来意。”秦桧冷笑,接着身子前倾,一双冷冷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韩常,试图从韩常的眼中看出虚实。
“四太子说了,只要相爷能在朝中施压,断了岳飞的粮草,再散布谣言,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届时,不用金军动手,大宋朝廷自会除掉他,一旦岳飞身死,岳家军必乱,到时候,四太子愿与相爷重修旧好,并归还蔡州、颍州、宿州三城作为相爷的寿礼,与南宋划黄河为界,暂时休战,如何?”韩常说着话,就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三座城池……”秦桧接过信,并没有拆开,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鲜红的火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归还的三州,那可是大片富庶之地,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拿回来,他在史书上的名声可就攀升到极点了。
“韩常,你当本相是三岁孩童吗?”但随即,秦桧又冷静下来,将信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金人向来言而无信。况且,如今岳飞势头正盛,圣上虽然对他有所猜忌,但并未下定决心要杀他,本相若是逼得太紧,万一那岳飞狗急跳墙,挥师南下……”秦桧想到这个可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相爷多虑了,四太子还让草民给相爷带一句话,除掉岳飞,万事好说,事成,大金可罢兵休战,容南宋苟安一隅,不成,我大金即刻举兵渡江,让赵宋江山灰飞烟灭,况且,若是相爷办不成这件事,那相爷在大金国的那些老朋友,恐怕就要坐不住了。”韩常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威胁意味。
“韩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将你拿下?”听到韩常的话,秦桧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眯起眼睛,眼中杀机毕露。
“相爷应该记得,当年靖康之变,相爷曾在金营待过不少时日吧,那时候,相爷为了活命,可是写了不少投名状,四太子手里,正好有相爷当年写给粘罕元帅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自称臣桧,愿为金国效力……”韩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根本不为威胁所动。
“你……你竟敢威胁本相。”秦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韩常的手指微微颤抖。
可以说,那是秦桧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也是他深埋在心底,绝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让他多少午夜都被梦惊醒,他知道,要是那封信公之于众,别说相位了,他秦桧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相爷莫要动怒,四太子说了,只要相爷肯配合,那封信,自然会不小心遗失,若是相爷不肯……嘿嘿,那大宋的百姓,还有那位多疑的赵官家,恐怕都能看到相爷当年的风采了。”韩常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秦桧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没想到,金兀术竟然如此阴毒,竟然拿这个来威胁他。
“另外,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临安城内流言四起,百姓都在传唱岳飞的歌谣,甚至有人说,圣上昏庸,秦相卖国,这些流言,若是不能平息,再加上四太子公布了这个,相爷觉得,结局如何呢?”韩常仿佛没看到秦桧的愤怒,继续晃了晃脑袋道。
秦桧闻言,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那些歌谣,这几天,他抓了不少人,杀了不少人,可流言就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的,那些歌谣里,不仅有对岳飞的歌颂,更有对他秦桧的诅咒。
若是让赵构知道,百姓只知有岳飞,不知有皇帝,只知骂秦桧,不知敬朝廷,到时,那比自己还要自私的赵构为了维护皇权,为了平息民愤,很可能会牺牲他这个丞相。
“好……好一个金兀术,好一个四太子。”秦桧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他秦桧一生算计,没想到今日竟然被金兀术摆了一道,但他不得不承认,金兀术的这步棋,走得极狠,也极准。
一边是身败名裂,一边是荣华富贵,面对金人的威胁和皇帝的猜忌,他秦桧,已经没有退路了。
“韩常,你回去告诉四太子,这件事,本相会去办,黄河以北的三座城池,本相要定了。至于那封信……””秦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阴冷的笑容。
“相爷放心,只要岳飞一死,金宋重修于好,那封信,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了。”韩常躬身道,却是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行,我知道了,如今临安可不太平,你走吧,告诉四太子,桧一定尽力为之,来人,送客。”秦桧挥了挥手,仿佛赶一只苍蝇。
“如此,我等就静待佳音了。”韩常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斗笠,转身离去,看着韩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秦桧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岳飞……不是我要杀你,是天要杀你,是金人要杀你,更是你自己,逼着本相杀你啊!”秦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黄河以北,若是能拿回这三座城池,圣上高兴,我也能借此机会,彻底铲除岳飞这个心腹大患,至于金人的威胁……哼,等我大权在握,还怕他们翻出什么浪花来?”说完,秦桧又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
“来人。”想到这里,秦桧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等写完之后,厉声喝道。
“相爷,有何吩咐?”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进来。
“备轿,本相要即刻进宫,面见圣上。”秦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幕僚立刻下令道。
“相爷,这么晚了进宫么?”幕僚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犹豫着问了一句。
“快去备轿,哪那么多废话!”秦桧将写好的密折塞进袖中,瞪了幕僚一眼,幕僚缩缩脑袋,连忙跑出去备桥去了。
“老爷,秦管家那边来信了。”就在这时,又有下人匆匆忙忙的赶了进来,跪倒在地道。
“我现在要入宫,等我回来再说。”秦桧吸了口气,也顾不上看秦喜的信件,直接揣着密折走了出去,殿外,夜幕森寒,整个相府,也随着秦桧的命令,立刻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