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香港。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不仅是因为气温骤降,更是因为尚未见底的经济寒冬。
佳宁案的余波仍在扩散,许多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地产商,此刻正排着队申请破产清算。
但对于油麻地窝打老道的天夏戏院来说,这里却是热火朝天。
“哗啦——”
肥仔彪将满满一布袋的硬币和纸钞倒在办公桌上,那清脆的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阿阳,太恐怖了!”
肥仔彪一边数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已经是连续两周满座了,那台爆米花机差点被炸膛,原料都不够用了。光是这半个月的流水,就顶得上以前陈伯干两年的。”
顾夏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财务报表。
报表上那一栏非票房收入的数字,触目惊心。
爆米花带来的不仅是利润,更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在这个信贷紧缩、银行惜贷的当下,每天进账的几十万现金,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钱这东西,放在保险柜里就是废纸。”
顾夏阳放下报表,目光投向墙上的那张香港地图。
原本只有油麻地插着一面红旗,在周围密密麻麻的金公主(金)、邵氏(红)、嘉禾(黄)旗帜包围下,显得孤零零的。
“阿彪,别数了。让安保组带上钱,跟我走。”
“去哪?”
“去扫货。”
顾夏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光芒。
“趁着雷觉坤和邹文怀还在为了谁是票房冠军打得头破血流,我们要悄悄地……把这盘棋下大一点。”
……
接下来的一个月,香港电影圈发生了一连串令人咋舌的怪事。
12月5日,旺角。
拥有四十年历史、地处西洋菜街核心地段的南华戏院,突然宣布易主。
原老板是因为炒楼亏得血本无归,急需现金填窟窿。顾夏阳带着两箱美金现钞上门,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拿下了这家拥有1000个座位的中型戏院。
12月12日,湾仔。
位于轩尼诗道的金门戏院,被爆出因业主破产即将被银行拍卖。
还没等拍卖程序启动,天夏娱乐的律师团就直接买断了业主的债务,连夜完成了产权交割。
12月20日,铜锣湾。
另外两家位置极佳的独立戏院,几乎在同一天换上了绿色的装修围挡。
短短三十天。
顾夏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饕餮,利用手里那两把爆米花流水和美金储备的利刃,在楼市的废墟上疯狂收割。
当1984年的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时,天夏娱乐名下的全资龙头戏院,已经从1家,变成了5家。
虽然只有5家。
但这5家戏院,全部位于旺角、湾仔、铜锣湾这样的人流核心区。它们像五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香港最繁华的地段。
……
嘉禾影业总部,行政酒廊。
邹文怀(嘉禾老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久久没有喝下去。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铜锣湾方向,那里有一块刚刚亮起的巨大霓虹招牌【天夏院线】。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老对手,也是现在的暂时盟友雷觉坤(金公主/新艺城老板)。
两人平日里为了争成龙、争洪金宝、争档期,斗得不可开交。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出奇地凝重。
“雷生,你那个叫顾夏阳的小朋友,最近胃口很大啊。”
邹文怀转过身,抿了一口酒,语气看似随意,却藏着针锋,“一个月吞了四家戏院。加上油麻地那家,手里握着五张王牌。听说他那个爆米花经济,搞得风生水起。”
“哼,投机取巧。”
雷觉坤冷哼一声,把雪茄摁灭,虽然嘴上强硬,但眼底的轻视已经消失了,“趁火打劫,买一堆破铜烂铁。他以为有了戏院就能做大?没有片源,那就是五个空壳子。”
“是不是空壳子,你我心里都有数。”
邹文怀摇了摇头,走到桌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私家侦探搞来的调查报告,推到雷觉坤面前。
“雷生,看看这个数据吧。”
“他的单座产出,是我们嘉禾的三倍。那个什么焦糖爆米花,利润率高达90%。他现在每天手里的现金流,比我们两家加起来都健康。”
雷觉坤翻开报告,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他之前一直嘲笑顾夏阳是卖玉米的,但现在,这个卖玉米的用赚来的钱,正在疯狂蚕食他们的地盘。
“旺角、油麻地、湾仔、铜锣湾……雷生,你看懂了吗?”
邹文怀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这小子的布局很毒。他没有去偏远的新界,也没有去九龙城。他只抢核心地段。五家戏院,如果全天满座,他的声量已经足够在香港影坛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雷觉坤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之前一直把顾夏阳当成一个有点才华的晚辈,一个可以利用的独立制片人。他以为顾夏阳买戏院只是为了放自己的片子,是玩票。
但现在,性质变了。
“五家……已经成势了。”
雷觉坤咬着牙,声音低沉,“如果再让他这么买下去,凑够十家……他就有了和我们谈判的筹码。”
“不,雷生,你还没看透。”
邹文怀擦了擦手上的酒渍,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是想和我们谈判。”
“他是想上桌吃饭。”
“在香港,邵氏老了,以后就是咱们两家的天下。但现在,这个年轻人不想做打工仔,也不想做挂靠户。”
“他想做第四大院线。”
房间里一片死寂。
第四大院线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这就意味着,以后的分账规则、档期安排,甚至明星资源,都要多一个人来分蛋糕。而且这个人年轻、有钱、手段狠辣,还懂怎么从观众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铜板。
“不能让他再这么舒服下去了。”
雷觉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顾夏阳确实有钱,也有戏院。但他有个致命的死穴。”
“什么死穴?”
“片源。”
雷觉坤冷笑道,“他现在手里只有一部《猛鬼差馆》,还是那种小成本鬼片。春节档马上到了,他拿什么放?总不能让观众看一个月的鬼片,吃一个月的爆米花吧?”
“邹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他自己,市面上其他的独立片商,还是得看我们的脸色吃饭吧?”
邹文怀笑了,那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笑。
“那是自然。香港的片源,九成都在我们手里。剩下的那一成,我想也没人敢为了那五家戏院,得罪我们全港五十家戏院的联盟。”
两只巨头的大手,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虽然没有明说,但一个针对天夏院线的封杀令,在这一刻已经达成了默契。
……
天夏娱乐总部。
顾夏阳并不知道两位大佬的密谋,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五面鲜红的旗帜。
5家。
这是目前资金能做到的极限了。再多,就会引起市场的反弹和巨头的疯狂反扑。
“阿阳,南华戏院那边的装修队进场了,最快半个月就能营业。”
肥仔彪汇报道,但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忧心忡忡,“但是……有个大问题。春节档马上到了,《猛鬼差馆》的热度已经开始降了。我们……没新片子接档啊。”
“我去问了几家独立片商,他们本来答应给片子的,结果今天全改口了。说是片子胶卷坏了,或者档期不合适。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雷觉坤在搞鬼。”
肥仔彪急得直挠头,“阿阳,咱们现在是有锅没米啊!要是春节档开天窗,光卖爆米花可撑不起这么大的人工开支。”
顾夏阳转过身,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挂起圣诞装饰的中环。
巨头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这就是垄断者的傲慢与力量——我不打你,我饿死你。
“慌什么。”
顾夏阳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们封杀片源,那是意料之中。如果你是雷觉坤,看到家里进了一头狼,你也会想办法饿死它。”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变魔术变出电影来吧?”
“那就自己拍。”
顾夏阳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那里静静地躺着几份早就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
虽然《英雄本色》这张王牌他还没打算现在就打出来,但他脑子里的经典港片又何止这一部?
“阿彪,通知制作部,明天开会。”
顾夏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过个好年,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五家戏院是少了点,但只要炸弹够响,五家……也足够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