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四月,夜风中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暑气。
但对于清水湾的tVb电视城来说,这个春天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随着《欲望都市》的强势接档,亚视的黄金档彻底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收视矩阵。
周一、周三、周五,全城观众在为莉香的执着和完治的退缩而扼腕叹息;周二、周四、周六,无数职场女性又沉浸在四个女主角的前卫对白中,疯狂探讨着mr.big到底爱不爱carrie这个令人着迷的命题。
两部神剧,将原本属于tVb的收视版图切割得支离破碎。
亚视的收视率曲线,每天都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陡峭角度向上攀升。
而作为对照组,tVb在同一时段播出的武侠大剧,收视数字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十五,并且还在继续向着历史最低位滑落。
曾经不可一世的电视霸主,迎来了开台以来最黑暗、最耻辱的一周。
上午十点,tVb行政大楼的高层办公区。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往日里那些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的部门总监们,此刻全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夹着文件,低着头,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
节目部主任老何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敲下去。
门内,是整个tVb真正的主宰,香江娱乐圈的泰山北斗,邵逸夫先生的董事长办公室。
“何主任,您还不进去吗?里面的茶水该换了。”端着托盘的总裁秘书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老何猛地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发紧的喉咙,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老板今天……心情怎么样?”
秘书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畏与不安:“老板什么都没说。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天早上我把收视率报表放进去,老板就只是看,一句话也不吩咐。连例行的周会都取消了。”
听到这话,老何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不怕老板发脾气,就怕老板不说话。
如果是以前遇到收视下滑,这位年逾古稀却依然精力充沛的电视大亨,早就把他们这群高管叫进办公室,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然后雷厉风行地布置反击战术了。
可是这一次,面对亚视如此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对那份惨不忍睹的收视率报表,邵老板竟然选择了静默。
连续三天的静默。
没有召开任何紧急会议,没有罢免任何一个高管的职务,甚至没有对节目部下达一句“立刻整改”的指令。
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就像是一座压在所有tVb员工心头的无形大山,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所有人都知道,火山爆发前,往往是最安静的。
老何最终还是没敢敲响那扇门,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灰溜溜地转身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而此时此刻,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内。
宽大古朴的老板桌后,邵逸夫正端坐在那张真皮大班椅上。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那双见证了香江半个多世纪风云变幻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落在桌面上。
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三份打印好的、带有亚视台标的收视率统计单。
第一天,三十八点七。
第二天,四十二点一。
第三天,四十五点五。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代表的市场狂热却是滚烫的。
这位在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大亨,并没有像外面那些高管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摔杯砸碗。相反,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甚至平静到带着一丝深深的唏嘘和审视。
他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铁观音。茶水有些苦涩,却能让人的头脑保持绝对的清醒。
邵逸夫的目光从数字上移开,看向窗外清水湾那片宁静的海面。
在过去几十年的岁月里,他击败过无数的竞争对手。
无论是早年的丽的呼声,还是后来的佳艺电视,那些试图挑战他霸主地位的人,最终都倒在了他庞大的人才储备和流水线般的工业化制作模式之下。
他习惯了用最成熟的套路、最受欢迎的明星,去喂养香江观众的眼睛。
但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挑战者。
“顾夏阳……”
邵逸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反复咀嚼的味道。
这三天里,他不仅看了收视率,还让秘书找来了《香港爱情故事》和《欲望都市》的录像带,自己一个人在放映室里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前几集。
看完之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为行家里手,他一眼就看穿了顾夏阳这两部剧里藏着的杀招。那根本不是靠花重金请钟楚红、周润发这些电影大咖来撑门面那么简单的事情。
顾夏阳是在玩弄人心,是在重塑整个电视行业的叙事规则。
那精准到以秒计算的情绪剪辑,那种敢于直刺社会痛点的先锋台词,以及那种故意让男女主角充满性格瑕疵以引发全城讨论的编剧手法。
这所有的招数,完全跳出了传统港剧非黑即白的窠臼,带着一种领先于这个时代数十年的高级感。
面对这种从降维层面发起的审美革新,tVb手里那些依然在棚内吊着威亚、靠着假山假水打来打去的武侠剧,就像是拿着大刀长矛去迎战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输了。
在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中,tVb输得彻彻底底。
邵逸夫放下茶杯,苍老的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
他没有责怪门外那些战战兢兢的高管,因为他知道,这不怪他们无能,而是对手的眼光太毒辣、手腕太超前。
这是一个真正的商业奇才。
他不仅仅是在做电视剧,他是在用这两部戏,作为撬动整个香江娱乐资本格局的杠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悄然流逝。
第四天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了电视城的大楼上。
上午九点,总裁秘书准时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拿着今天刚刚汇总出来的、昨晚《欲望都市》的收视率报表,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准备像前三天一样放下就走。
“等等。”
就在秘书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办公桌后,那个沉默了整整三天的苍老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秘书浑身一颤,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低下了头:“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邵逸夫没有去看那份新的收视率报表。他知道,那个数字一定会比昨天更高,看与不看,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整面墙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tVb辉煌历史的奖杯和纪念照。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转过身,看着低头待命的秘书。
“去查一个电话号码。”
邵逸夫的声音平稳、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但语气中却并没有丝毫的愤怒与焦躁。
“去把天夏娱乐那个顾夏阳的私人办公室专线找出来。”
秘书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家电视台已经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亚视那边每天都在高调宣扬自己的收视奇迹,大有将tVb踩在脚底摩擦的架势。
这个时候,老板不去召集高管开会商量对策,反而要去找对方幕后大老板的私人电话?
“老……老板,您是说,顾夏阳的电话?”秘书忍不住确认了一句。
“对。查到之后,抄在一张纸上,拿进来给我。”邵逸夫没有解释半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办事。
十分钟后。
秘书急匆匆地重新回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散发着墨香的白色便签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串数字。
她恭恭敬敬地将这张便签纸递到了邵逸夫的手中。
“老板,查到了,这是天夏娱乐总裁办的直拨专线,平时只有顾夏阳本人接听。”
邵逸夫接过便签纸,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秘书感到无比诧异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过去,也没有将这张纸交给底下的部门去交涉。
他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将这张写着顾夏阳电话号码的便签纸,轻轻地、端端正正地压在了自己每天都要翻看的台历旁边。
做完这一切,邵逸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的沉闷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彻底打破了。
秘书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被压在台历旁边的便签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在tVb,能让六叔亲自把电话号码压在台历旁边的人,屈指可数。这不仅代表着一种绝对的重视,更代表着,这位香江娱乐界的真正王者,已经彻底收起了俯视的姿态,将那个叫顾夏阳的年轻人,放在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位置上。
“通知各部门总监。”
邵逸夫依然闭着眼睛,但声音却恢复了往日那种杀伐果断的凌厉。
“十分钟后,在一号会议室开会。”
“是,老板!”秘书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小跑着出去通知。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邵逸夫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便签纸上。
硬碰硬的对抗,只会让tVb流更多的血。
面对一个能够精准掌控时代脉搏、甚至能够反向操控观众情绪的顶级操盘手,传统的商战手段已经失效了。
想要破局,想要保住tVb半壁江山的底蕴。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张纸条,这串号码,就是他在深思熟虑三天之后,找到的唯一一把钥匙。
但现在,还不是拨通这个电话的最佳时机。
他是一个老练的猎手,他知道谈判桌上的筹码是如何计算的。
他要等,等到亚视的收视率狂欢达到真正的顶点,等到顾夏阳以为大局已定的那一刻。
那才是他真正出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