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五月,气温一天比一天闷热。
如果说每周二、四、六播出的《欲望都市》,像是一杯烈酒,辛辣地刺激着都市女性的独立神经;
那么每周一、三、五播出的《香港爱情故事》,就像是一杯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滚着暗流的温水,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全城观众的情感防线。
随着剧情稳步推进到第六集,亚视黄金档的收视率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可撼动的统治力。
前五集的铺垫中,莉香那种宛如向日葵般灿烂却又带着隐忍的付出,以及完治那种总是慢半拍、在旧爱与新欢之间犹豫不决的温吞性格,已经将电视机前几百万观众的情绪拉扯到了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临界点。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待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周三的夜晚,当时钟的指针悄然划过八点二十分,这个出口,终于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入到了中环一条略显僻静的街道。
夜色深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刚参加完公司聚餐的莉香和完治,正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微妙的沉默。
就在几分钟前的聚餐上,完治那个一直暗恋的女同学打来了电话,完治接电话时那种下意识避开莉香的闪躲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所有的观众。
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计程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动了莉香的风衣下摆。
突然,莉香停下了脚步。
完治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他标志性的那种局促和不知所措。
“怎么了?”完治轻声问道,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肩膀微微佝偻着。
镜头在这一刻,给到了钟楚红一个极度贴近的面部特写。
在这个决定整部剧走向的核心爆发点上,顾夏阳在剪辑室里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抽掉了所有的背景环境音,甚至连原本准备好的一段煽情配乐也被他毫不留情地删除了。
屏幕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莉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在传统的港剧里,女主角表白往往伴随着眼泛泪光、楚楚可怜的祈求,或者是大声嘶吼的情感宣泄,试图用最外放的技巧去收割观众的眼泪。
但钟楚红没有。
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完治。她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祈求可怜的泪水,也没有任何委屈的控诉。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轻轻地上扬,绽放出一个无比干净、无比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无所畏惧的真诚笑容。
“完治。”
莉香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就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没有任何的铺垫,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
“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被钟楚红用一种最平铺直叙、最没有技巧却又最震撼人心的方式,硬生生地砸了出来。
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
这就是莉香,爱就爱得坦坦荡荡,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不计后果地扑向那个她认定的男人。
电视机前,无数端着饭碗或者拿着遥控器的观众,在这一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的心跳仿佛都漏了半拍,所有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镜头切给了张国荣饰演的完治。
面对这份毫无保留、重若千钧的直球告白,完治的反应,成为了香江电视史上最令人拍案叫绝、也最让人感到无比抓狂的一个经典镜头。
张国荣将这个小人物内心的怯懦、惊慌、纠结以及那份 不想伤害任何人的软弱,演绎到了骨头缝里。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游移,不敢去直视莉香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眼睛。
足足过了五秒钟。
在这漫长而令人窒息的五秒钟里,完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躲开了路灯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皮鞋尖。路灯将他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显得那么的单薄、无力,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怒其不争的猥琐感。
他不回答。
就这样用一个逃避的姿态,用无声的沉默,回应了那份热烈如火的感情。
“啪。”
就在完治低下头、莉香脸上的笑容开始因为等待而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时。
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黑,紧接着,片尾曲《容易受伤的女人》那略带哀怨的旋律,毫无征兆地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第六集,完。
中环某高档公寓内,一直守在电视机前的女白领阿美,手里紧紧捏着的抱枕“砰”的一声砸在了茶几上,把上面的水杯都震翻了。
“你说话啊,你低头算什么男人啊。”
阿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已经开始播放片尾字幕的电视屏幕,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那种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屈感,让她简直快要抓狂了。
莉香那么勇敢,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已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了他的面前,他居然连一句肯定或者否定的话都不敢说。
不仅仅是阿美。
在这一夜,整个香江的夜晚都被这种巨大的怨念和愤怒给填满了。
旺角的茶餐厅里,几个赤着胳膊的大汉指着电视机破口大骂;大学宿舍里,女生们为了完治到底是不是渣男吵得不可开交。
顾夏阳在剪辑上的这一手刀下留人,简直把悬念和观众的情绪拉扯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不给你痛快,就是要让你带着这种无尽的憋屈和愤怒,去度过漫长的四十八小时,去苦苦熬到第七集的播出。
第二天清晨,这种积压了一整夜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报纸档的老板们像往常一样剪开捆扎报纸的塑料绳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今天各大报纸的排版似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以往总是刊登一些明星绯闻、新片宣传的娱乐版面,今天竟然有一大半的空间,被读者来信栏目给硬生生地挤占了。
《明报》、《星岛日报》、《东方日报》……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编辑部,在昨晚到今晨的短短十几个小时里,收到了如雪片般飞来的读者传真和热线留言。
报纸上,那些用加粗黑体字刊登出来的观众留言,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个又一个版面,字里行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我昨晚气得一整晚都没睡着,完治到底是不是男人?莉香那么好,他凭什么不回答?”——家住九龙的王师奶。
“张国荣演得太好了,但我现在真的好想冲进电视里给他一巴掌。那个低头的动作,简直就是所有懦弱男人的缩影,看着就让人来气。”——中环职员李小姐。
“导演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切片尾曲?我要求亚视今晚立刻重播第七集,我等不到周五了。”——狂热剧迷陈先生。
而在所有这些密密麻麻的留言中,有一句话被出现得最为频繁,甚至被《娱乐周刊》直接提炼出来,做成了当天的头版大标题:
“完治,你到底为什么不回答她?!”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充满了魔力的咒语,成为了全香江市民见面时的第一句问候语。
它不再是一句简单的电视剧台词探讨,它变成了一种全民参与的情感审判。
张国荣那个无声低头的镜头,在各大报纸的反复刊登和观众的口口相传中,迅速发酵,成为了整部剧开播以来最着名、也最具争议性的一个画面。
上午十点,亚视总部大楼,节目总监办公室。
李经理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报纸,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顾生,爆了,彻底爆了。”
李经理走到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顾夏阳面前,将手里的报纸激动地铺在茶几上。
“您看看,全城的报纸都在骂完治。我们客服部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开始就处于占线状态,全都是打来质问第七集剧情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观众对一部剧的情绪反应能激烈到这种程度。”
李经理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对顾夏阳五体投地的敬畏。
“不过顾生,骂得这么狠,会不会引起反噬啊?毕竟传统的电视剧,男主角如果太招人恨,观众可是会直接弃剧的。”
顾夏阳放下手里的汝窑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了报纸上的一丝褶皱。他看着那个占据了头版头条的巨大问号,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淡然。
“李总,你觉得观众为什么会愤怒?”
顾夏阳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反问道。
李经理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完治太懦弱了,辜负了莉香的一片真心?”
“不完全对。”
顾夏阳身体微微前倾,慢条斯理地剖析着这背后的深层逻辑。
“观众愤怒,是因为完治的行为,打破了他们对于付出就必须有回报的传统幻想。在过去的电视剧里,女主角只要勇敢表白,男主角就算不答应,也必须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我让完治选择了最真实的反应——逃避。”
顾夏阳的手指在张国荣低头的剧照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种没有答案的沉默,才是现实生活中最常发生的残酷真相。观众在完治身上,看到了现实里那些不想负责任的男人;在莉香身上,看到了那个曾经不顾一切、最终却得不到回应的自己。”
“他们不是在骂完治,他们是在心疼自己。”
顾夏阳靠回真皮沙发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控时代的绝对自信。
“弃剧?不可能的。当观众把自己的私人情感彻底投射到角色身上时,他们对这部剧的黏性就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看到,完治的沉默最终会带来什么后果,莉香的勇敢又该如何收场。”
李经理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顾生,第七集我们是不是要在宣发上再加点料?趁热打铁把收视率再往上推一推?”李经理搓着手,急切地请示道。
“不用加料,保持沉默。”
顾夏阳干脆利落地给出了指示。
“现在外面的火已经烧得足够旺了,我们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破坏观众此刻那种急于寻找答案的饥饿感。让宣传部按兵不动,任由观众在报纸上、在电台里去发泄、去争吵。”
顾夏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眼神中闪烁着一抹令人心悸的锋芒。
从到远赴洛杉矶打开好莱坞院线的缺口,再到回到香江亲手主导这两部神剧的后期与排播。
他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靠运气的一步登天,而是用无数个熬红了眼睛的夜晚,用对人性与市场的极致洞察,一步一个脚印铺垫出来的坚实基石。
现在,爽点积累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等到周五晚上第七集开播的那一刻,那些憋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观众,会用他们手里的遥控器,向我们展示什么叫做真正的疯狂。”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穿透了九龙半岛的繁华,遥遥望向了清水湾的方向。在那里,tVb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电视帝国,正在这股由他亲手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发出摇摇欲坠的悲鸣。
“告诉底下的人,准备好迎接历史吧。”
顾夏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已经提前敲响了胜利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