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俱乐部》的试镜通知发出去后,洛杉矶选角公司很快送来了第一批资料。
照片一张比一张漂亮。
男孩头发打理得干净,笑容整齐,像刚从校园广告里走出来。
女孩更不用说,阳光、甜美、健康,简历上写着舞蹈、声乐、啦啦队、校内戏剧社,几乎每个人都像能直接放进青春喜剧里演舞会女主角。
陈志远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
“顾生,这批外形都不错,至少商业卖相有。”
顾夏阳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却把整叠推到一边。
“太干净。”
陈志远一愣:“干净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像这个故事。”
顾夏阳翻开剧本,指着五个角色。
“这五个人不是校园海报上的模范学生,他们是被罚周六留校的人。观众要相信,他们可能在学校走廊里被人讨厌、被人羡慕、被人误解,也被人贴标签。”
他把一张笑得很标准的男孩照片拿起来。
“这种脸,一看就知道他不会被留校。”
选角负责人有些尴尬:“但观众喜欢好看的年轻人。”
“观众也会讨厌假的年轻人。”
顾夏阳说道:“重新找,洛杉矶不够,就去纽约。别只找经纪公司推来的漂亮模板,我要看见性格。”
这句话让试镜范围一下子扩大。
天夏北美的试镜室连续几天从早开到晚。
来的年轻演员越来越多。
有的人一进门就像在表演自己多适合电影,笑容灿烂,动作漂亮,台词背得一字不差,却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真正的慌张和刺痛。
有的人紧张到手心出汗,台词读得不稳,可某个眼神却突然让顾夏阳抬头。
试镜室里,顾夏阳不坐中间。
他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角色小传和一支笔。
导演候选人、选角负责人、陈志远坐在正面。
很多演员进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选角负责人,第二眼才发现角落里那个亚洲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可只要他一低头写字,所有人都会忍不住看过去。
第三天下午,一个年轻男演员走进试镜室。
艾米利奥·艾斯特维兹。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进门时礼貌打招呼,眼神却很稳。不是那种讨好式的自信,而是一种习惯了别人看他的自信。
他试的是运动员角色。
剧本里这一段,运动员被叛逆少年刺激,终于承认自己也有压力。他父亲、教练、同学都把他当成赢球的人,可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前面几个试镜演员读这一段时,要么把它演成愤怒爆发,要么演成青春片里常见的委屈控诉。
艾米利奥拿到台词后,没有立刻开始。
他低头看了两遍,问:“这个人平时会哭吗?”
选角负责人看向顾夏阳。
顾夏阳反问:“你觉得呢?”
艾米利奥想了想:“不会,至少不会让别人看见。”
“那就按这个理解演。”
试镜开始。
他前半段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一点不耐烦,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说中了。
叛逆少年的台词由工作人员搭。
“你就是学校想要的那种人。奖杯、球衣、漂亮女孩,所有东西都摆好给你。”
艾米利奥抬眼看过去,笑了一下。
那一笑不是得意。
是被刺痛后故意装出来的不在乎。
“你以为那很好?”
这句台词出来,顾夏阳的笔停了一下。
艾米利奥后面没有大吼。
他说到父亲时,声音只是微微发紧,肩膀也没有夸张颤抖,可那种被期待压住的少年感一下子出来了。
演完后,试镜室安静了片刻。
陈志远低声道:“不错。”
顾夏阳没有马上评价。
他只在名单上写下:
艾米利奥·艾斯特维兹。
运动员候选。
后面又补了一句:
外表健康,内里有裂缝。
选角负责人看见这句,心里立刻明白。
这个人留下。
第二个让试镜室气氛变化的人,是从纽约送来的试镜资料里被临时加进来的女孩。
摩利·陵沃。
她进门时很年轻,带着一种介于自信和防备之间的气质。漂亮,但不是那种无害的漂亮。
她试的是“公主”角色。
这个角色最难。
写轻了,就只是一个被宠坏的漂亮女孩。
写重了,又容易让观众讨厌。
顾夏阳要的不是花瓶,也不是校园女王。
他要的是一个从小被别人注视、被别人期待、也被别人误解的女孩。
摩利·陵沃拿到台词后,先读了几句,忽然问:“她真的觉得自己比别人好吗?”
选角负责人准备解释角色背景。
顾夏阳先开口:“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她有时候觉得,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就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陈志远看向顾夏阳。
顾夏阳点头:“开始。”
这一段戏,是公主角色被怪女孩问:“如果你没有漂亮衣服、没有朋友围着你,你是谁?”
摩利·陵沃一开始笑。
笑得很温柔,也很刺人。
她像完全不在乎这个问题,甚至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可工作人员继续搭词:“你怕他们不看你。”
她脸上的笑突然停了一下。
如果不认真看,几乎会错过。
然后她把头偏开,像是不屑回答。
“每个人都怕。”
只有四个字。
没有哭。
没有喊。
可整个人忽然变得有层次了。
顾夏阳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这张脸能被银幕记住。
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因为镜头能抓到她笑容下面的疲惫和倔强。
试镜结束后,摩利·陵沃站在那里,明显想知道结果,却没有开口问。
顾夏阳问她:“你觉得这个女孩最怕什么?”
她答得很快:“怕别人发现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顾夏阳低头,在名单上写下她的名字。
摩利·陵沃。
公主候选。
旁边写:
漂亮不是外壳,是困境。
选角负责人看到这句,眼神一亮。
这个角色终于找到了方向。
第三个名字,是艾丽·席迪。
她刚从高中毕业不久,履历并不厚,进门时看起来甚至有点不太像来竞争电影角色。
她穿得简单,头发没有刻意处理,眼神有些飘,坐下时手指轻轻抓着袖口。
选角负责人原本把她安排在后面。
顾夏阳看到她照片时,却把她提前了。
“让她今天试。”
陈志远问:“为什么?”
“她的眼睛不像在等人喜欢。”
这句话听得陈志远一时没懂。
等艾丽·席迪进来,他才慢慢明白。
这个女孩站在试镜室里,像随时可以缩进角落。
不是胆小。
是她不急着把自己交给别人判断。
她试的是怪女孩。
前面来试这个角色的演员,几乎都把“怪”演得很外放。
瞪眼、怪笑、突然尖叫、说话故意阴阳怪气。
看得多了,选角组都开始疲惫。
艾丽·席迪没有这么演。
她坐在椅子上,先把头发拨到脸旁边,只露出半边眼睛。
工作人员搭词:“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低声说:“因为你们一直没问对问题。”
声音很轻。
轻到收音师都下意识往前推了一点。
接下来的台词,她几乎没有大动作。
别人越靠近,她越像要退回自己的壳里。
可当工作人员念到“没人真的关心你”时,她忽然抬起眼。
那一眼不是愤怒。
是被说中后的空。
试镜室里没人说话。
陈志远坐直了。
这不是表演一个古怪女孩。
这是让人相信,她真的习惯了被忽略。
顾夏阳在表上写下:
艾丽·席迪。
怪女孩候选。
不要让造型遮住眼睛,她的沉默有戏。
艾丽·席迪走出试镜室后,选角负责人忍不住说:“她可能不够商业。”
顾夏阳反问:“这个角色要商业吗?”
选角负责人答不上来。
顾夏阳说道:“五个人里,至少要有一个让观众一开始看不懂,后来忘不掉。”
陈志远看着名单上三个名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生,你挑人真的不是按漂亮挑。”
“漂亮不缺。”
顾夏阳把笔放下。
“有生命力的脸才缺。”
接下来几天,试镜从洛杉矶延伸到纽约。
天夏北美租了临时试镜场地,让演员念同样的几段戏。
纽约来的年轻演员,气质又不一样。
他们更快,更锋利,也更不怕把台词读得难听。
有个男孩把书呆子演得过分神经质,被顾夏阳直接否掉。
“他不是怪人,他是被成绩逼到快喘不过气的人。”
有个叛逆少年候选人演得很酷,进门就像知道自己会被选。
顾夏阳看完,只写了三个字:
太会演。
陈志远看见,忍不住问:“会演也不好?”
“这个角色不是让观众觉得他很会耍酷。”
顾夏阳说道:“他要让观众一开始烦他,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
选角负责人叹气:“那这个角色难找。”
“慢慢找。”
顾夏阳没有因为前三个角色有了方向就放低标准。
《早餐俱乐部》这种电影,五个角色缺一个都不行。
它没有动作场面帮忙,也没有类型刺激遮丑。
观众会盯着他们坐在那里说话、吵架、沉默、崩溃。
只要有一个人假,整间图书馆就会塌。
试镜进行到第六天,三个人的试镜带被剪出来,放在小放映室里一起看。
艾米利奥的运动员,外表阳光,眼里却压着东西。
摩利·陵沃的公主,漂亮得有距离感,又在某个停顿里露出不安。
艾丽·席迪的怪女孩,几乎不用说太多话,就让人想知道她为什么躲在那里。
三段放完,会议室里没人急着说话。
陈志远终于开口:“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像一个学校里的。”
顾夏阳点头。
“这就对了。”
“剩下两个呢?”
“继续找。”
“时间紧。”
“找不到合适的,宁愿晚开机。”
这句话让制作经理脸色微变。
晚开机就是多花钱。
可没人反驳。
因为这几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顾夏阳不是在给一部普通青春片选演员。
他在搭一间只有五个人的学校。
每张脸都必须能撑住自己的角落。
傍晚,试镜结束后,顾夏阳独自留在放映室,又把三段试镜带重看了一遍。
荧幕亮起,三张年轻面孔先后出现。
他们现在还不是后来会被观众记住的样子。
他们还带着不稳、青涩、试探和一点点不确定。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适合这部电影。
《早餐俱乐部》要拍的,本来就不是成熟和胜利。
是那些还没长好的人,被迫在一天里看见彼此的裂缝。
顾夏阳把三份资料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
重点候选。
他合上文件夹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顾先生,明天的试镜名单刚送到。有一个演员临时取消,下午空出一个位置。”
顾夏阳抬头。
“空着。”
工作人员点头,正要离开。
顾夏阳又补了一句:“如果现场有合适的人,可以补进来。”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没有名单也可以?”
“可以。”
顾夏阳看着桌上的试镜资料。
“有时候,真正合适的人,不一定在名单上。”
工作人员应声离开。
放映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夏阳关掉监视器,站起身。
三张未来会被银幕记住的脸,已经被他放进了文件夹。
但这间图书馆,还差最后一点不安分的气息。
而试镜室的门,明天还会继续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