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下午六点四十分,《纽约书信》拍完最后一个镜头。
地点还是女主角那间小书店。
镜头里,汤姆·汉克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见梅格·瑞恩低头整理书架。
两个人已经知道彼此就是通信对象,却谁都没有马上推开那扇门。
剧本原本安排汤姆直接进去。
开拍前,顾夏阳把动作改了。
“先让他站五秒。”
汤姆问:“为什么?”
“他写了那么多封信,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梅格·瑞恩站在店里,听见后问:
“那我什么时候发现他?”
“第三秒。”
“为什么不是第一秒?”
“第一秒你在工作。”
顾夏阳说道:“第三秒才感觉到有人一直看你。”
摄影机开动。
汤姆走到书店外,抬手准备推门。
手掌快要碰到门把时,他停住了。
第一秒,他看着店里的梅格。
第二秒,他低头笑了一下,像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可笑。
第三秒,梅格突然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梅格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随后慢慢软下来。
汤姆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朝她晃了晃。
梅格也笑了。
不是试镜时那种明亮的笑。
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答案时,忍不住露出来的笑。
顾夏阳盯着监视器,没有立刻喊停。
汤姆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响起。
梅格从书架后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按照原本的台词开口。
停了两秒,汤姆才说:
“这次我没有嫌你的书贵。”
梅格回答:
“可我还是不想给你打折。”
现场有人笑了一声。
顾夏阳也笑了。
“停。”
他站起身。
“过了。”
片场安静了半秒,随后掌声一下响起来。
有人吹口哨。
场务把早就准备好的香槟搬出来。
制片主任大声宣布:
“《纽约书信》正式杀青!”
梅格·瑞恩被化妆师抱住。
汤姆·汉克斯和摄影组的人挨个击掌。
一个灯光助理举着纸杯喊:“终于不用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了!”
旁边马上有人拆台:
“后天还有补拍检查。”
“让他先高兴两天。”
剧组笑成一片。
这部电影一共拍摄三十四天,比最初计划多了两天。
不是演员拖延。
主要是纽约外景受天气影响,中央公园和街道戏各停了一次。
财务部门下午已经把初步成本表送到顾夏阳手里。
演员、工作人员和设备费用,一百五十七万美元。
场地、交通和外景管理,三十八万美元。
美术、服装、道具,二十六万美元。
胶片冲洗、器材损耗和临时补拍,二十九万美元。
加上保险、餐饮、住宿以及其他费用,目前总支出二百五十万美元。
后期预算四十二万美元。
电影完成前的总制作成本,预计控制在二百九十二万美元以内。
比最初批准的三百万美元预算少八万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好莱坞大公司眼里不算什么。
对天夏北美却是成立以来投入最高的单片项目。
《早餐俱乐部》当初从制作到完成,成本不到一百万美元。
昆汀第三部电影更只有六十万美元。
《纽约书信》一部片,几乎抵得上前面几个项目加起来的大半投入。
更重要的是,钱还没有花完。
电影杀青只是完成了生产。
真正决定它能不能走出独立院线的,是后面的剪辑、配乐、拷贝和宣传。
汤姆拿着一杯香槟走过来。
“顾,不说几句?”
顾夏阳看了眼还在庆祝的工作人员。
“你们想听什么?”
“最好是电影一定大卖。”
“我不说假话。”
汤姆笑了。
“那就说点真的。”
顾夏阳接过制片主任递来的纸杯,没有站到高处,也没有让所有人安静。
他只是提高了一点声音。
“三十四天,没有一次因为演员迟到停拍。”
“没有超过预算。”
“原计划一千零九十六个镜头,实际完成一千一百二十八个。”
“需要补拍确认的只有七个。”
“先谢谢所有人。”
掌声再次响起。
顾夏阳举了一下纸杯。
“电影还没有完成。”
“等粗剪出来,我们再决定这杯酒值不值得喝第二次。”
有人笑着喊:
“顾,你连杀青都不肯让我们放松?”
“今天可以。”
顾夏阳说道:“明天开始,后期组上班。”
笑声顿时更大。
汤姆站在旁边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最后一定会说工作。”
“你可以休息。”
“我得看配音通知。”
“那你也上班。”
汤姆无奈地和他碰了碰杯。
杀青宴没有办得很大。
剧组就在附近餐厅包下一层,吃饭、喝酒、拍照。
顾夏阳待了一个小时便离开。
晚上九点,他直接去了天夏北美的剪辑室。
剪辑师已经提前整理了第一版素材。
严格来说,这还算不上完整粗剪。
部分音乐没加。
几处转场很生硬。
汤姆在中央公园坐了二十分钟的那卷胶片,也只挑了几个画面临时塞进去。
整部片暂时时长一百二十四分钟。
正式版本必须压到一百零五分钟左右。
顾夏阳坐在放映室里,从头看到尾。
灯亮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志远坐在后排,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比我想的好。”
剪辑师问:“哪里还要动?”
顾夏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桌边,翻开场记和剪辑清单。
“前二十分钟慢了。”
剪辑师点头。
“书店生活戏太多?”
“不是多,是重复。”
顾夏阳在清单上圈出三个段落。
“男主第一次开店保留。”
“第二次整理儿童书架剪掉。”
“女主和熟客聊天那段缩短四十秒。”
“匿名信件第一次来回,要提前两分钟。”
剪辑师一边记,一边问:
“这样男女主现实里的生活会不会显得太单薄?”
“观众看一场就知道他们怎么过日子。”
顾夏阳说道:“不用拍三次证明。”
他又翻到中段。
“中央公园那场,正式台词用第二条。”
“准备前的素材呢?”
“留三个镜头。”
“哪三个?”
“看小女孩的。”
“把皮包从身边挪到脚边的。”
“拿起电话又放下的。”
剪辑师很快找到编号。
三段素材加起来不到十五秒。
可放进电影后,男主拿起电话留言的那一刻,情绪会完全不同。
陈志远看完粗剪,最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片和前面几部不一样。”
顾夏阳看向他。
“哪里不一样?”
“《早餐俱乐部》看完,年轻人会马上讨论里面谁像自己。”
“昆汀的片子看完,观众会争剧情。”
陈志远说道:“《纽约书信》没有那么强的第一反应。”
剪辑师听完有点紧张。
“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
陈志远想了一下。
“是看完以后觉得很舒服。”
“但舒服的电影,宣传很难喊。”
这话说到了重点。
《纽约书信》没有一个能单独拿出来制造轰动的概念。
没有凶案。
没有怪人。
没有叛逆青少年。
就是两个在纽约生活的普通人,因为匿名书信彼此靠近,又在现实里互相看不顺眼。
它真正值钱的是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之间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很难在一张海报和三十秒预告里完全说清楚。
如果继续按照前面电影的方式,只在独立影院小规模上映,再等口碑慢慢发酵,风险确实最低。
首批做二十个拷贝,每个拷贝连同运输和保险,成本大约二千四百美元。
再投入四十万美元宣传费,靠大学周边、女性杂志、地方电台和独立影院慢慢推。
只要北美票房做到六百万美元,天夏就能收回成本。
超过一千万美元,项目就算成功。
可顾夏阳要的不是一部能回本的爱情片。
他想让这部电影真正进入普通美国观众的视野。
汤姆·汉克斯需要一个被大众认可的角色。
梅格·瑞恩也需要一部让观众记住她笑容的电影。
天夏北美更需要证明,它不只会在小市场里赢。
顾夏阳问陈志远:
“账上现在可以动用多少现金?”
陈志远早有准备。
“扣掉昆汀电影后续发行准备金、新星影业运营资金和三个月工资,安全范围内还能动用三百二十万美元。”
剪辑师听见数字,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后期团队该参与的问题。
顾夏阳又问:
“《纽约书信》原定宣发多少?”
“六十万美元。”
“独立院线方案?”
“对。”
“如果做主流城市发行呢?”
陈志远打开带来的预算夹。
“首批覆盖八到十个主要城市,至少准备八十到一百个拷贝。”
“一百个拷贝,制作、运输和保险,大约二十五万美元。”
“报纸、电台、户外和电视预告,至少一百二十万美元。”
“演员宣传行程、首映活动、媒体试映,再准备三十五万美元。”
“院线方面还可能要求联合宣传保证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想做得像样,总宣发要到一百八十万至二百万美元。”
加上二百九十二万美元制作成本,《纽约书信》的总投入将接近五百万美元。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
按北美院线平均分账计算,五百万美元总投入,需要做到至少一千一百万至一千二百万美元票房,才可能覆盖制作、宣传和发行成本。
如果票房只有六七百万美元,天夏会亏掉一百多万美元。
前几部电影赚来的现金,可能被这一部吃掉很大一块。
陈志远说道:
“稳一点,我们还是可以从独立院线开。”
“等上座率起来,再申请增加银幕。”
“风险最低。”
“天夏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顾夏阳看着银幕上定格的画面。
汤姆站在书店外。
梅格隔着玻璃看着他。
两个人都在笑。
这不是靠大场面撑起来的电影。
可顾夏阳知道,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这对银幕组合,真正的价值绝不止独立影院。
如果只投六十万美元宣传,把它当一部普通小片慢慢卖,当然也能赚钱。
可那等于拿着一张能进大桌子的牌,继续坐在角落里。
顾夏阳问:
“如果把总宣发提高到一百八十万美元,公司现金还能撑多久?”
陈志远算了一遍。
“正常情况下四个月。”
“如果昆汀的片子同时启动电影节宣传呢?”
“缩到三个半月。”
“香港能调钱过来吗?”
“能。”
陈志远说道:“但你以前说过,北美业务尽量自己养自己。”
“所以不调。”
顾夏阳合上预算夹。
陈志远看着他。
“你想加钱?”
“加。”
“加到多少?”
“宣发预算一百八十万美元。”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一百八十万美元,整整是原计划的三倍。
陈志远没有立刻答应。
“院线还没有谈。”
“先做准备,不代表先花完。”
“如果主流院线不给银幕呢?”
“那就分阶段投入。”
顾夏阳说道:“首轮先批九十万美元,剩下九十万和银幕数、上座率挂钩。”
“每增加一批银幕,再释放一笔预算。”
陈志远这才点头。
这不是闭着眼砸钱。
第一笔九十万美元用于试映、预告、重点城市媒体和首批拷贝。
如果院线不愿扩大,剩下的钱不动。
如果上座率和单馆票房达到标准,马上补宣传。
比原来的独立发行激进,却不是把全部现金一次押出去。
顾夏阳又说道:
“剪辑十天内完成。”
“音乐和混音同步推进。”
“八月初必须有可以给院线决策人看的成片。”
剪辑师立刻回答:
“十天可以。”
“不是赶出一版。”
顾夏阳看着他。
“是完成。”
“明白。”
凌晨一点,所有人离开后,顾夏阳仍留在办公室。
桌上放着粗剪报告、制作成本表和新的宣发预算。
制作二百九十二万美元。
首批宣发九十万美元。
后续追加九十万美元。
极限总投入四百七十二万美元。
这是天夏北美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单片投入。
前几部电影赢的是成本低。
哪怕票房没有爆,亏损也有限。
《纽约书信》不同。
它一旦走向主流院线,就要和那些有大公司支持的影片抢版面、抢广告、抢周末观众。
赢了,天夏北美会跨过独立电影公司的门槛。
输了,账上的现金至少要少掉一半。
顾夏阳拿出本子,写下一行:
宣发投入过高,风险不可控。
他看了几秒,将整行划掉。
重新写:
《纽约书信》,总投入上限四百七十二万美元。
值得。
两个字写完,他没有再改。
因为真正的赌注,从来不是四百多万美元。
是天夏北美有没有资格从独立院线走向更大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