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女孩》的八页项目说明发出去一周,天夏北美的传真机就没闲过。
这个项目和《剪刀手爱德华》《人鬼情未了》都不一样。
它不怪,不重,也不需要先让高层理解什么死亡告别。六百万美元以内的高中喜剧,年轻观众,暑期档,场景集中,演员不必一线,听起来就是好莱坞最容易下手的那类中小成本项目。
真正让买家动心的,是顾夏阳在说明里写得太清楚。
一九八八年的高中,不靠未来技术,不靠看不见的传播工具,只靠电话链、储物柜纸条、校报、派对名单、厕所墙和一本被复印到全校的坏话册,把一个女孩怎样为了受欢迎变成自己讨厌的人拍出来。
成本低。
钩子清。
失败了不至于伤筋动骨,成功了回报会很漂亮。
所以,三家公司几乎同时表达正式兴趣。
陈志远把三份条件摆到会议桌上,先笑了一声。
“现在真变成他们排队了。”
保罗翻开第一份。
第一家公司最爽快,愿意全额出资。
预算六百五十万美元以内,他们可以一次性承担,天夏不需要再投现金。顾夏阳保留制片人署名,天夏拿一笔固定制作服务费和剧本费,项目由对方负责北美发行、海外销售和后续录像带授权。
听上去很舒服。
可翻到版权页,问题就来了。
全球版权归对方所有。
天夏只保留香港首映礼协助权和亚洲宣传优先合作权,没有发行主导权,也没有长期片库收益。
肥仔彪人在香港,听电话会议时忍不住插话:“全额出资听着很香啊。”
顾夏阳问:“后面呢?”
“后面确实有点黑。”
“不是有点。”
顾夏阳把第一份文件放到一边,“他们想买走的是整只鸡,连蛋窝都搬走。”
保罗点头:“这家公司有钱,但条件太霸道。”
第二家公司聪明一点。
他们知道天夏最看重亚洲市场,所以主动写明,香港、台湾和部分东南亚版权可以由天夏优先发行。预算五百八十万到六百二十万美元之间,对方承担主要制作资金,天夏只需少量参与。
可另一条同样让人不舒服。
顾夏阳的编剧分成和后续创意收益,全部压成固定买断。
三十万美元。
剧本交付后,对方拥有重写、续集、衍生开发和角色使用的主导权。天夏可以挂联合制片,但对最终剪辑和续集开发没有实际话语权。
陈志远看完,皱眉:“这份比第一份更会谈。”
“对。”
顾夏阳说道,“他们让出亚洲权,换走故事后端。”
肥仔彪在电话那头算得很快:“三十万美元编剧费也不少啊。按现在港币算,够拍一部小成本港片了。”
“然后呢?”
顾夏阳反问,“如果《贱女孩》真卖起来,续集、电视授权、角色版权、录像带后端全部没了。我们拿三十万美元,看别人吃十年。”
肥仔彪立刻改口:“那不行。三十万美元打发叫花子。”
保罗笑了:“你变得真快。”
“我只是突然想通。”
第三份文件最薄。
但顾夏阳看得最久。
第三家公司没有开最高价,也没有承诺全额包办。他们的方案是:预算控制在六百万美元上下,对方承担主要发行资源和六成以上制作资金,天夏担任联合制片方,参与剧本开发、选角和制作管理。亚洲版权由天夏优先发行,北美由对方主导。顾夏阳的编剧费前期可以压低,但保留票房和后续收益分成。
条件不华丽。
却留了空间。
最关键的是,对方愿意在暑期档给一个明确窗口,而不是把项目扔进仓库慢慢等。
陈志远拿起这份:“发行能力不是最强,但青春片经验不错,手里有几个年轻演员渠道,暑期档也有空位。”
保罗补了一句:“他们没有要求把女主改成男主视角,也没有一上来要大明星。”
这点很重要。
《贱女孩》最怕的不是没人买。
是买家以为自己很懂青春片,上来就要求加一个男主角爱情线,再找两个过了年龄的明星扮高中生,把女生小团体的权力游戏拍成普通校园闹剧。
顾夏阳问剧本开发部主管:“你怎么看?”
主管翻着第三份条件:“他们给的修改意见最少,但问的问题最准。他们问的是,坏话册复印后,全校爆发那场戏能不能成为宣传重点;还问女主角变坏的过程要不要更好笑,不能一开始就让观众讨厌她。”
顾夏阳点头。
“至少听懂了一半。”
“所以选第三家?”
“先谈第三家。”
肥仔彪急了:“不是,老板,第三家现钱最少啊。”
“嗯。”
“第一家全额出资,第二家也给三十万美元买断,第三家前期编剧费还要压低,你怎么反而选它?”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现在卖的不是剧本。”
电话那头一静。
他继续说道:“我卖的是判断。”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顾夏阳把三份条件排开。
“第一家觉得它有钱,所以想买走全部。第二家觉得亚洲权可以让我们高兴,所以想拿走后端。第三家知道自己不是最有钱的,只能用档期、合作权、后端分成和尊重剧本来换。这种买家反而最适合《贱女孩》。”
肥仔彪还是心疼:“可现钱少拿就是少拿。”
“如果我只想卖一个剧本,当然谁给现钱多选谁。”
顾夏阳说道,“但我要证明的是,天夏能判断一个六百万美元青春喜剧是不是有机会赚钱。判断值不值钱,不看买断费,看票房和后端。”
陈志远听到这里,轻轻点头。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新战略的力量。
以前天夏是自己掏钱拍,再去求院线给场次,所有风险压在自己身上。
现在不同。
一个剧本还没开机,三家公司已经为了怎么拿到它各自开价。资金、发行、档期、版权、后端,都变成可以比较的筹码。天夏不用在一张桌上被人磨死,可以拿三张报价互相校准。
这不是被买方挑。
这是顾夏阳在挑谁有资格承担这个项目的风险。
下午,第三家公司的人来到天夏北美。
对方来的不是最大老板,而是负责青春喜剧和中小成本片的一位制作副总裁,带着发行经理和选角顾问。三个人没有带一堆空话,进门就把暑期档排片表摊开。
“七月中旬有一个窗口。”制作副总裁说道,“大片压力有,但年轻观众还有空间。如果预算六百万以内,宣传不走大电视轰炸,校园巡回、广播、电台、青年杂志和影院物料配合,风险能控。”
顾夏阳问:“前期投入?”
“我们承担四百万美元制作资金和北美发行基本盘。天夏承担两百万美元以内制作参与,或者用亚洲预售和后端抵一部分现金。”
陈志远立刻问:“亚洲权?”
“香港、台湾、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天夏优先发行。我们保留账目审核和宣传素材使用权。”
“续集呢?”
对方停了一下。
“如果首部成功,续集优先由双方共同开发。”
顾夏阳看着他:“共同开发,不是你们自动拥有。”
制作副总裁笑了笑。
“可以写成共同优先谈判。”
“角色版权呢?”
“按利润分成比例走,具体另列附件。”
“最终剪辑?”
对方看了发行经理一眼。
发行经理说道:“北美上映版本,我们希望拥有发行建议权,但不要求单方面最终剪辑权。若双方争议,以测试场和导演制片意见共同评估。”
保罗在旁边看得出来,这家公司确实想做成。
他们不是不想多拿,只是知道天夏不是第一次进好莱坞的小公司了。想用格式合同压顾夏阳,压不住。与其争到桌子散,不如把项目拿到手,先让电影跑起来。
谈到编剧费时,对方提出二十万美元前期费用,加后端分成。
肥仔彪如果在现场,估计又要心痛。
顾夏阳却没有抬价太多。
“前期二十万美元可以,但后端阶梯要重写。”
制作副总裁问:“怎么重写?”
“北美院线净收益达到第一档后,天夏编剧与创意分成上调。录像带、电视授权和续集开发另设分成,不并入一次性买断。”
“你要把小项目拆成大项目条款。”
“小项目成功后,就会变成大项目。”
对方听完,沉默几秒,笑了。
“顾,你真是一点后门都不放。”
“我放了。”
“哪里?”
“前期费给你压下来了。”
会议室里终于笑了。
两天后,框架敲定。
《贱女孩》正式立项。
预算目标:六百万美元以内。
北美发行:第三家公司主导。
天夏:联合制片,参与剧本开发、选角、制作管理,保留亚洲地区优先发行权。
顾夏阳前期编剧费:二十万美元。
后端:按票房净收益、录像带、电视授权和续集开发分级计算。
计划档期:暑期上映窗口,具体日期根据演员和拍摄进度确认。
文件签完那一刻,陈志远盯着那几页合同,看了很久。
“一个六百万美元项目,谈出了以前两千万美元项目才有的架势。”
“因为它不是普通六百万。”
顾夏阳把合同收起来,“它是天夏第一次用同一个剧本,让几家公司主动报价。”
保罗说道:“也是第一次你没有选最高现钱。”
“以后会经常这样。”
“肥仔彪会经常心痛。”
“让他习惯。”
香港电话晚上果然打来。
肥仔彪听说前期编剧费只拿二十万美元,又开始念叨。
“老板,我还是觉得少。”
“后端高。”
“后端要等票房,现钱现在就能数。”
“你以前不是说要吃大钱?”
“那也不能看见小钱不捡。”
顾夏阳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不捡,是把手腾出来拿后面的。”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肥仔彪叹气:“你每次都能把我说得像短视。”
“你不是短视。”
“那是什么?”
“你只是爱现钱。”
“这叫优点。”
“嗯,财务会喜欢你。”
肥仔彪自己也笑了。
《贱女孩》立项后,天夏北美的白板第一次显得拥挤。
《剪刀手爱德华》片场继续推进。
《人鬼情未了》进入预算阶段。
《风月俏佳人》仍在和商业发行公司试探。
《贱女孩》正式立项,冲暑期档。
四条电影线同时运转,合作方不同,预算不同,类型不同,谈判节奏也不同。
过去天夏靠一部片打一仗。
现在,它开始像一家真正的内容公司,一边制作,一边开发,一边卖项目,一边守版权。
顾夏阳站在白板前,把《贱女孩》旁边的状态从“开发”改成“立项”。
刚写完,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香港传真。
“顾先生,tVb送来一份节目创新报告。”
顾夏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写得很急。
现有节目老化、广告客户流失风险与新综艺开发建议。
保罗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香港那边也来排队了?”
顾夏阳合上传真,没有马上看下去。
电影线刚铺开,电视线又有新问题。
他把那份报告放到桌角,只说了一句:
“先归档,明早开香港电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