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咪·摩尔愿意继续谈之后,派拉蒙市场部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最危险的演员组合已经有了化学反应,那下一步就该把这种化学反应包装得更好卖,尤其是陶轮那场戏,既有男女主角贴近身体,又有灯光、音乐和暧昧动作,只要稍微加一点吻戏和更直白的身体接触,预告片立刻就有画面,海报也能多一张足够刺激的剧照。
所以顾夏阳走进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了新的分镜建议。
第一页还算正常,只是把陶轮场面标成核心情感段落。
第二页开始就不对了。
市场部建议在两人手指交叠之后加入亲吻,镜头从脸部推到肩线,再用快速剪辑暗示更亲密的夜晚;另一版甚至写得更露骨,要求导演补一段卧室过场,理由是“确认男女主关系,让观众更快进入爱情”。
顾夏阳看完,没有骂人。
他把那几页分镜合上,问了一句:“你们是想卖爱情,还是想卖一段预告片里的一夜情?”
市场副总裁早有准备,立刻说道:“顾,观众需要相信他们是情侣,尤其在男主死亡之前,我们必须快速建立亲密感。如果关系铺得不够,后面失去就不够痛。”
发行主管也接上:“而且你不能否认,亲吻和身体接触是最直接的卖点。陶轮本身很好,但它太含蓄,预告片只有几秒钟,观众未必看得懂。”
导演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他显然也不喜欢这版,但这里不是导演一个人能决定的地方。黛咪还没正式签约,梁朝伟还在等语言训练结果,派拉蒙内部对这个项目的信心刚有起色,市场部这个时候要加热,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合理。
顾夏阳把分镜推回去。
“这场戏不能加吻戏。”
市场副总裁皱眉:“为什么?你总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含蓄,就让商业电影失去吸引力。”
“不是含蓄。”
顾夏阳说道,“是记忆点。”
他指着分镜上的亲吻画面,“好莱坞每年有多少接吻镜头?多少床戏?观众看完预告,转身就忘。你们现在手里有一个不一样的画面,两个人的手沾满陶泥,笨拙地把一团东西扶起来,这才是这场戏的钩子。”
发行主管摇头:“手没有脸好卖。”
“那就试。”
会议室里的人看向他。
顾夏阳没有再解释,直接让陈志远出去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派拉蒙美术部门临时把那台陶轮从排练室搬进会议室,地上铺了防水布,旁边放着一桶湿泥。几个高管看着工作人员把东西安好,脸上都有点荒唐。
市场副总裁忍不住说:“顾,我们现在是在开剧本会,不是上手工课。”
“你们刚才要改的就是手工课。”
顾夏阳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卷起袖口,走到陶轮旁边,“既然大家都觉得这场戏不够卖,那先看它到底卖什么。”
他没有让演员来演。
他找来两个助理,一个男助理,一个女助理,都不是演员,甚至有点紧张。陶轮转起来时,两个人的手刚碰到湿泥,泥就歪了,女助理笑场,男助理下意识想扶,结果越扶越塌。
会议室里有人笑。
顾夏阳没有让他们停,只让摄影师拍近景。
镜头里看不到两个人的脸,只看得到四只手在湿泥上乱忙。那种笨拙、尴尬和想一起把东西做好又做不好的感觉,反而比任何设计好的亲吻更像一段关系的开始。
顾夏阳让摄影师回放。
“看这里。”
画面停在女助理笑出来、男助理手忙脚乱把泥扶回去的一秒。
“这不是情色,也不是漂亮姿势,但观众会知道他们靠得很近,会知道他们在浪费一个普通晚上,会知道这段关系不是台词说出来的,是手上做出来的。”
市场副总裁没有立刻说话。
发行主管仍然硬撑:“可是预告需要更明确。”
“明确不等于直白。”
顾夏阳洗完手,重新坐回桌前,“如果现在加吻戏,观众会把它归类成普通情侣亲热。男主死后,陶轮就只是他们曾经亲过的一场。可如果保留这双手,后面观众再看到女主一个人面对陶土时,才会想起那个晚上少了谁。”
导演终于开口:“我同意顾。”
市场部的人脸色更难看。
这时,陈志远把另一份临时安排好的测试表送进来。
顾夏阳把表递给市场副总裁。
“不要只让我们在会议室里争。你们楼下有员工餐厅,今天午餐时间,随机找六十名女性员工,别说项目背景,只给她们看两张测试剧照。”
市场副总裁看着他:“什么剧照?”
“第一张,传统接吻构图。第二张,两双沾满陶泥的手交叠在一起。”
“这不严谨。”
“市场部每天拿更不严谨的直觉改剧本。”
这句话把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噎住了。
派拉蒙主席不在,但制作副总裁今天坐在主位,他听到这里,终于点头。
“做测试。”
中午十二点十分,派拉蒙员工餐厅最靠里的几张桌子被临时隔出来,市场部的人拿着两张照片和简短问卷,随机请女员工看图选择:哪一张更让你想知道这部电影讲什么,哪一张更像你愿意记住的爱情片画面。
第一张照片是按市场部意见临时摆拍的接吻构图,男女主角靠得很近,灯光漂亮,情绪明确。
第二张只有手,陶泥弄得不算干净,手指交叠,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密和生活感。
顾夏阳没有站在旁边影响结果,只在二楼栏杆处看着。
陈志远拿着咖啡,低声说道:“你还真敢让他们测。”
“他们不是喜欢测试吗?”
“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说明我判断有问题。”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你嘴上这么说,脸上完全不像准备认输。”
顾夏阳笑了一下,没接话。
半小时后,结果送回会议室。
六十四名女性员工参与。
选择接吻剧照的,十七人。
选择陶泥双手的,四十二人。
剩下五人觉得两张都普通,但其中三人在备注里写,第二张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做陶器”。
市场副总裁看着表格,脸色终于挂不住。
发行主管拿起问卷翻了几张,发现很多备注都很直接:接吻照片像看过很多次;手那张比较特别;泥弄脏了反而像真实情侣;想知道这两个人后来发生了什么。
顾夏阳把问卷放回桌上。
“观众不是没见过接吻,她们没见过一场爱情片把最亲密的东西放在手上。”
市场副总裁沉默片刻,还是问:“那预告片卖什么?”
“不卖激情。”
顾夏阳拿起笔,在市场方案首页写下一行字。
失去之后,才知道那个普通晚上有多舍不得。
他把纸推过去。
“预告片可以剪陶轮,可以剪女主独自面对空房间,可以剪男主死后站在她身边却碰不到她。观众要买的不是他们有多热,是他们曾经有多平常,而这种平常再也回不来了。”
导演看着那行字,轻轻点头。
剧本部主任也翻回原剧本,把市场部加吻戏的几页抽出去。
“那陶轮场面保持原方向,不增加挑逗台词,不增加床戏暗示。”
“动作也别往情色方向调。”
顾夏阳补了一句,“两个人手碰手,身体靠近,是因为他们在做陶艺,不是为了给预告片找姿势。”
发行主管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样少了很多安全素材。”
“安全素材多了,电影就不安全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气氛终于松下来。
下午,梁朝伟和黛咪重新排练陶艺场面。
这次房间里的人少了很多,市场部没有再围成一圈盯着,只有导演、摄影、收音和必要的制片人员。顾夏阳站在监视器后,没有再讲那些大词,只在开拍前对两个人说了一句:
“不要演给摄影机看,就当你们两个晚上没事做,在家里浪费一团泥。”
梁朝伟听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黛咪,笑得有点无奈。
黛咪先把手伸进水盆,沾湿后放到陶土上。
梁朝伟跟着伸手。
陶轮转得不快,泥在两人掌心里一点点立起来。第一次,泥歪了,黛咪笑他,梁朝伟低头也笑,却没有抬头看镜头。第二次,他终于学会用掌根稳住,黛咪的手覆上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画面里却有了那种真正生活过的亲密。
没有吻。
没有床。
连台词都少。
可监视器前的人都明白,这场戏已经足够。
晚上,市场部重新送来修正版宣传方案。
陶艺场面被列为核心素材,但标注从“sensual sequence”改成了“shared memory”。
共享记忆。
顾夏阳看完,把文件签了。
陈志远站在旁边,笑着说:“你今天把一场吻戏打掉,市场部估计要记你很久。”
“让他们记。”
“他们会说你不懂预告片卖点。”
顾夏阳把签好的文件合上。
“等观众记住这双手,他们就会说自己早就这么想。”
陈志远忍不住笑出声。
派拉蒙楼下的餐厅已经安静下来,午餐时那张陶泥双手的测试照片被收进资料夹,和剧本、预算、演员评估放在一起。
它不值多少钱。
却让一屋子好莱坞市场精英闭了嘴。
这场戏最终没有加吻,也没有加床戏。
它只留下两双沾着泥的手。
因为顾夏阳要卖的从来不是一段热闹亲密,而是观众在电影结束后想起那一刻,才突然明白,原来最舍不得的东西,往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