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阳回到香港那天,没有让公司安排接风,也没有去天夏总部。
从启德机场出来后,他只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回半山。连续几个月在香港和洛杉矶之间来回飞,落地、开会、看片、签合同几乎已经成了固定节奏,直到车拐进半山住宅区,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次竟然没有在车上翻任何文件。
家门打开时,钟楚红正站在厨房里。
她头发随意挽着,身上套着一件宽松家居服,手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菜篮。顾夏阳看了一眼,先笑了:“今天家里换厨师了?”
钟楚红回头瞪他:“什么意思?我不能煮?”
“能。”
“那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第一次看你这么认真对付一锅汤。”
钟楚红本来还想回嘴,最后还是忍住,只把锅盖重新盖上:“西洋菜猪骨汤,你最近飞来飞去,回来总不能还吃公司那些盒饭。”
顾夏阳脱掉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锅里汤色倒是正常,猪骨和西洋菜也煲得差不多,只是钟楚红盯着那口锅的神情,明显比拍电影走位时还谨慎。
他问:“煲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
“盐放了吗?”
钟楚红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当然放了。”
其实盐不但放了,而且放得相当有诚意。
刚开始煲汤时,她照着家里佣人平时留下的做法,先下了一勺。喝第一口觉得味道淡,又补了一勺;等猪骨真正出味以后,她再尝,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可又拿不准是不是自己舌头出了问题,于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加水。
结果水一加,香味淡了。
她又顺手补了小半勺盐。
等到顾夏阳回家前十分钟,钟楚红自己尝最后一口时,整个人在灶台前站了足足五秒。
她第一反应是倒掉,第二反应是太浪费,第三反应则是反正顾夏阳常年在外面吃,应该没那么挑。
晚饭很快摆好。
钟楚红把第一碗汤推到顾夏阳面前时,还故意装得很自然:“喝啊,我煲了一个下午。”
顾夏阳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汤匙。
第一口入口,他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钟楚红一直盯着他,马上问:“怎么样?”
顾夏阳咽下去:“猪骨不错。”
“我问汤。”
“汤也是猪骨煲的。”
钟楚红眯起眼睛:“顾夏阳。”
“嗯?”
“咸不咸?”
顾夏阳又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还行。”
钟楚红自己都不信。
她刚才已经尝过,咸得舌头发麻。
可顾夏阳偏偏一勺接一勺,很快把整碗喝完。喝完以后,他甚至把空碗往锅边推了一点。
“再来一碗。”
钟楚红愣住:“你还喝?”
“煲这么久,倒掉可惜。”
“谁说要倒?”
“那就喝。”
钟楚红看着他重新盛了一碗,终于有点心虚:“其实……可能是盐稍微多了一点。”
顾夏阳低头喝汤:“一点?”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说什么。”
“你脸上就写着。”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第二碗喝到一半时,顾夏阳终于开始明显放慢速度。钟楚红看得既想笑又觉得他有病,伸手想把碗拿走,却被他侧手挡了一下。
“别浪费。”
“顾老板现在赚美元赚到几千万,回来跟我省一锅汤?”
“钱多也不是拿来倒汤的。”
“那你喝。”
“我正在喝。”
钟楚红被他堵得没话说,干脆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看。顾夏阳硬是把第二碗也喝完,吃了两口菜,过了没多久,竟然又去盛第三碗。
这回钟楚红终于忍不住了:“你有毛病啊?”
顾夏阳看着她:“怎么?”
“咸成这样你还喝三碗?”
“猪骨挺贵,别浪费。”
钟楚红愣了一秒,抄起沙发边的抱枕就往他身上砸。
顾夏阳侧身躲了一下,还是被砸到肩膀。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躲,最后钟楚红自己先笑得没力气,靠在沙发边骂他:“你明知道咸得要死,还一口不说,装什么体贴?”
顾夏阳把抱枕捡起来,重新放回原位:“我要第一口就说,你这一下午还要不要了?”
“那你也不用喝三碗。”
“第二碗已经喝了,第三碗顺便。”
“什么叫顺便?”
“证明不是嫌弃你。”
钟楚红听完反而更气:“谁稀罕你证明?”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当天晚上,顾夏阳为三碗汤付出了代价。
十点不到,他已经去厨房倒了第四杯水。
十一点多,床头杯子再次见底。
钟楚红半躺在床上看剧本,听见他第三次起身,终于憋不住笑:“顾老板,猪骨是不是很贵?”
顾夏阳拿着杯子站在门口,脸色很平静:“明天换小一点的锅。”
钟楚红笑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顾夏阳喝完水回来,刚躺下没多久,客厅电话便响了。
钟楚红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顾夏阳没有动。
电话响了六七声,停下。过了不到十分钟,又响第二次。
钟楚红问:“不接?”
“不急。”
“万一公司有事?”
“真有大事,许清岚会打另一条线。”
十二点前,电话第三次响起。顾夏阳这才起身走到客厅,却没有拿起听筒,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留言机。
很快,许清岚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说北美那边有一份新的录像带订单,香港电视部也送来了一份市场资料,都不需要当晚处理,她已经按顾夏阳之前的要求压到第二天。
顾夏阳听完,直接关掉客厅那盏灯。
钟楚红站在房门边看着他:“你今天真不回电话?”
“明天再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也没喝三碗咸汤。”
钟楚红又想拿枕头。
顾夏阳赶紧回房。
两个人重新躺下以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窗外还能看见远处香港夜景,顾夏阳却第一次没有想着哪家公司下一笔钱什么时候到账,也没有在脑子里过下一份合同的条款。
钟楚红靠在床头,翻了几页剧本,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回来都像住酒店?”
顾夏阳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人回来了,脑子没回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顾夏阳沉默了一会儿。
钟楚红没有继续逼问,只把剧本合上:“你在香港想美国,在美国想香港,吃饭都能让秘书把文件送到桌边。再这样下去,半山这套房跟你办公室也没什么分别。”
顾夏阳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过去几年,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往前推。公司越大,项目越多,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反而越少。飞机、酒店、剪辑室、会议室,哪怕回到家,电话和传真也照样跟进来。
这种状态放在创业初期很正常。
可现在天夏已经不再是一间离开他两天就会停摆的小公司。
如果连回家吃顿饭都还要把会议桌一起搬进来,那前面辛苦搭出来的管理体系也就没什么意义。
钟楚红看他半天没说话,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想什么?”
“想过几天空出来。”
“几天?”
“先空几天。”
钟楚红明显不信:“不开会?”
“不开。”
“不飞美国?”
“不飞。”
“不晚上看传真?”
顾夏阳看了她一眼:“你要求是不是越来越多?”
“刚才谁说要空出来?”
“我说休息,没说坐牢。”
钟楚红笑了:“你先做到一天再讲。”
顾夏阳也没再跟她争。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晚起了一个小时。
下楼时,许清岚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只送来两份必须当天看的文件,其他全部留在公司。
其中一份就是昨晚塞进门缝的香港电视市场报告。
顾夏阳原本只准备扫几眼,却在翻到中间时停住了。
报告没有写什么惊人的收视变化,而是在几页观众访谈里反复出现了同一个现象: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写字楼年轻人,回家时间越来越晚,跟同事朋友相处的时间比跟大家族相处更多,对传统家庭伦理和豪门恩怨剧的耐心正在下降。
相反,一些从海外录像带渠道流进来的轻型节目,哪怕没有完整的大主线,只要人物说话有趣、关系贴近都市生活,年轻观众反而愿意反复看。
钟楚红端着早餐出来时,发现顾夏阳正坐在餐桌边盯着那几页纸。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昨晚谁说休息?”
顾夏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辩解,只把文件合上。
“先吃饭。”
钟楚红这才满意。
可那份薄薄的电视市场报告,并没有被他拿去公司。
顾夏阳把它放在餐桌一角,准备等吃完早餐再看。
因为上面那几页年轻观众的变化,确实值得单独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