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约翰·德·莫尔的电视制作公司。
会议室里摆着一栋住宅的平面图,客厅、厨房、卧室和走廊被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出来。
制作人彼得·德弗里斯拿着尺子,正和技术主管威廉·范霍恩讨论摄像机的安装位置。
“客厅至少需要四个机位,厨房两个,走廊再加两个。卧室要考虑参与者隐私,卫生间绝对不能拍。”
威廉皱着眉头:“你知道这些机器每天要产生多少录像带吗?如果连续拍三个月,光是换带和整理素材,就得养一大班人。”
彼得把尺子往桌上一放。
“所以节目才有意思。观众平时看演员演戏,台词都是编剧写好的。我们找一群普通人,让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谁跟谁闹矛盾,谁偷偷喜欢谁,谁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全部自己发生。”
坐在主位上的约翰·德·莫尔听得很认真。
他对这个构想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最初只是想做一档观察普通人生活的实验性节目。随着制作团队不断补充细节,方案逐渐有了商业价值。
十名参与者。
一栋与外界隔离的住宅。
固定摄像机长期记录。
节目组每天整理录像,每周播出精选内容。
再设计一套淘汰规则,让参与者人数逐渐减少,直到留下最后的获胜者。
约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如果他们住进去以后,整天只知道看书、吃饭、睡觉呢?”
彼得笑道:“那我们选人的时候就得花心思。十个性格完全一样的人,拍三个月当然没意思。”
“如果有人受不了,第二天就要回家?”
“提前准备候补名单。”
“如果他们故意对着摄像机表演?”
彼得想了想:“头几天肯定会这样。拍得久了,总有人装不下去。”
约翰听完,终于露出笑容。
“这个值得继续研究。”
按照公司的开发流程,新节目进入下一阶段以前,需要先由法律部门做权利检索,确认节目名称、具体技术方案和可能涉及的商业权利。
约翰当场吩咐秘书联系公司的法律顾问海伦娜·范戴克。
“让海伦娜先查一遍。我们可以花钱开发,但别拍到一半才知道踩了别人的版权。”
谁也没有想到,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吩咐,会让整个项目突然卡住。
三天后,海伦娜带着一摞资料走进会议室。
她平时说话干脆,今天却少见地没有立即坐下。
“约翰,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她把最上面一份英文文件推过去。
申请方:天夏集团。
关联法律顾问:美国格兰特律师事务所。
资料涉及:封闭空间观察类电视节目机制。
约翰先看公司名称。
“天夏?香港那家拍电影的?”
“对。”
“他们也在做这种节目?”
“目前查不到已经正式制作的同类成片,但他们留下的开发和申请资料,比我们预想得详细。”
约翰翻开文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最前面的概要写着,参与者在预定时间内进入限定生活空间,与外部信息来源隔离,节目通过多个固定摄像机持续采集其日常行为,再按照事先设定的规则进行内容整理和周期性淘汰。
他翻到后面。
公共生活区域划分。
多机位观察方式。
参与者与制作人员的接触限制。
周期性淘汰程序。
观众反馈与结果公布安排。
几项关键内容,几乎都能在自己桌上的方案里找到对应部分。
约翰看了片刻,抬头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比我们这次正式立项早得多。美国方面已经有相关申请资料,欧洲顾问也保存了一批经过见证的开发记录。”
“已经拿到专利?”
“没有那么简单。”
海伦娜立即解释:“部分属于申请中的具体技术方案,部分涉及制作文本、设计图纸和标识,还有一些只是经过日期核验的开发材料。美国和欧洲也不能混成同一种权利。”
约翰放下文件。
“那你紧张什么?”
海伦娜没有回答,直接把另一份材料递给他。
这是一张节目结构对照表。
左边写着荷兰团队目前提出的制作安排,右边则是从天夏已经能够合法检索的资料中整理出来的相关内容。
彼得原本还坐在旁边喝咖啡,看到第三行就把杯子放下了。
“连定期淘汰都有?”
海伦娜点头。
“还有参与者隔离、生活区域划分和观众反馈。”
威廉伸手把技术部分拿过去。
“固定机位又不是什么新发明!电视台几十年前就在用摄像机,难道现在装到房子里,就变成香港人的专利?”
“单独使用摄像机当然不会因此侵权。”海伦娜回答,“问题在于,他们还准备了具体的设备布置、操作流程和配套制作文件。哪些能够获得保护,需要逐项分析。”
彼得忍不住骂了一句。
“见鬼!我们连房子都还没租,他们已经把整栋房子的玩法写好了?”
约翰却没有跟着发火。
他拿过那张对照表,一项一项看。
“把他们实际公开的申请文件找齐。还有日内瓦那批资料,到底能查到多少?”
海伦娜摇头。
“部分保密存证文件无法直接查阅全文。我们能够确认相关材料的存在和登记信息,具体内容需要通过合适的法律程序或经对方同意才能核实。”
“那就先查能查的。”
约翰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相信,一个香港人能凭几张纸,就把全世界的电视制作人都挡在门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荷兰团队几乎停止了原本的正常开发。
海伦娜联系阿姆斯特丹的专利律师马丁·科尔曼,又请伦敦一家熟悉娱乐版权的律所协助审查。
几名律师把天夏能查到的材料全部摊开,按节目概念、技术装置、具体表达和商业合同分门别类。
第一天下午,马丁便发现了问题。
“如果我们只拍普通人住在一起,天夏很难凭一个抽象构想阻止我们。”
彼得顿时来了精神。
“那不就解决了?”
“你先听完。”
马丁翻到后面。
“你们还准备长期固定机位记录、定期淘汰、观众参与,以及将这些元素结合成完整节目。部分具体技术和制作表达可能与天夏的文件存在争议。现在申请状态尚不清楚,我们需要了解保护范围和后续审查结果。”
约翰问:“能不能换一套玩法?”
“可以研究。”
于是,制作团队开始第一次大改。
原先所有参与者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现在改成分住两栋。
彼得拿起笔画了两栋相邻建筑。
“这样总该不一样了吧?”
威廉看着图纸,摇头。
“两栋房子意味着摄像机、录音设备和工作人员基本都要增加。制作成本至少得重新计算。”
“那就改成白天集合,晚上各自回家。”
约翰立即否决。
“每天晚上都能回去,他们在房子里的生活还有什么看头?观众想看的恰恰是人长期相处以后会发生什么。”
众人又研究淘汰方式。
原来准备每周由参与者提名,再结合观众意见决定离开者。
彼得提出干脆取消观众投票,全部由参与者自行决定。
海伦娜提醒,这能改变规则结构,但仍需评估其他可能重合的具体部分。
约翰听完,却先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观众只能看,不能参与决定结果,我们怎么让他们连续追三个月?”
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们原本设计观众参与,就是希望观众对参与者形成支持和偏好,每星期都愿意回来看看自己喜欢的人能不能留下。
删掉这个环节,节目吸引力可能受到影响。
第二天,威廉又提出用摄影师轮班跟拍,减少固定监控设备。
约翰听完更不满意。
“十几个人背着摄像机跟着参与者走,谁还会忘记自己正在拍电视?”
几轮修改下来,原先很有吸引力的方案越来越别扭,预算却不断上涨。
彼得终于把铅笔扔在桌上。
“我们为了避开一套根本还没播出的节目,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改得快认不出来了!”
海伦娜提醒他:“我们目前讨论的是风险。天夏实际拥有多少有效保护,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你们完全可以保留原方案,承担相应的法律评估成本。”
约翰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出声。
他并不觉得天夏已经赢了。
不过,一家香港公司能让他的团队花整整一星期研究法律问题,连节目怎样拍都顾不上,已经足够让他不舒服。
会议结束以后,他亲自给海伦娜下了指示。
“联系天夏的欧洲律师。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打算主张什么权利,也想看看有没有正常合作的可能。”
这封正式询问函很快送到了兰伯特手里。
日内瓦事务所确认来信身份后,将内容转给香港。
肥仔彪刚看完英文译本,便兴冲冲地跑进顾夏阳办公室。
“阿阳!荷兰人找上门了!”
顾夏阳正在检查一份海外节目开发预算,头也没抬。
“哪家公司?”
“约翰·德·莫尔那边!他们在研究一套把普通人放进房子里拍的节目,发现咱们的资料,现在请律师来问了!”
顾夏阳放下钢笔。
“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确认权利范围,还问能不能讨论合作。”
肥仔彪越说越兴奋。
“老板,我真服了你。咱们那些文件才刚开始往外办手续,人家已经自己撞上来了!”
他拿起另一份传真。
“我看干脆马上发律师函,告诉他们这套玩法是天夏的,没有授权就不能碰!”
顾夏阳却摆了摆手。
“别急。”
肥仔彪愣住。
“人家都找上门了,还不急?”
“让他们先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我们的文件到底保护了哪些东西,哪些地方能自己重新开发,哪些地方如果使用天夏资料就必须取得许可。”
顾夏阳拿过荷兰方面的来信。
对方措辞相当谨慎,没有承认侵权,也没有表示一定购买授权,只要求双方先确认法律和商业立场。
这种态度完全正常。
任何成熟的电视制作公司,都不会因为收到几份申请资料,便立即把自己的项目交出去。
“阿彪,咱们的东西要经得起真正的法律审查。单凭想法相似就乱发律师函,吃亏的可能是我们自己。”
肥仔彪想了想,终于把文件放下。
“那你准备怎么回?”
“让林国荣通知兰伯特,按正常程序沟通。愿意谈授权,天夏欢迎。想确认具体权利范围,也可以由双方律师接洽。涉及核心制作资料的部分,先签保密协议。”
“万一他们就想自己做呢?”
顾夏阳笑了笑。
“合法独立开发,谁也拦不住。真用了我们受保护的东西,又拒绝解决,那就让法院判断。”
肥仔彪听到最后一句,终于露出笑容。
“这才像你!”
顾夏阳随后补充:“别向媒体放消息,商业上的事先交给商务部和律师。约翰愿意付钱合作,我们就认真谈;他想打官司,我们也按程序奉陪。”
林国荣接到指示以后,立即与兰伯特通话,确定一份简短的正式回复。
天夏愿意讨论节目格式授权与制作合作,也愿意通过法律顾问澄清有关申请和材料的具体情况。
但完整制作手册仍属保密资料,任何披露都需要先确定用途和接收范围。
回复发出以后,荷兰团队很快拿到了文件。
海伦娜读完,第一反应便是对方相当谨慎。
天夏没有声称掌握了全球独占权,也没有随便威胁起诉,却明确表示自己持有完整开发资料,并且愿意在适当条件下展开授权谈判。
约翰听完,反倒冷笑了一声。
“他们很会做生意。”
彼得问:“那我们谈吗?”
约翰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会议室另一头,看着墙上那张已经修改多次的住宅平面图。
原来的方案最有意思。
改来改去,观众参与减少了,持续观察的特点淡了,制作成本却提高了不少。
如果直接购买天夏的成熟方案,的确能够节省一部分开发工作,但节目的品牌、使用范围和后续费用,都要受合同约束。
对约翰这样有野心的制作人来说,这个条件很难轻易接受。
“马丁。”他转向专利律师,“你觉得天夏这些申请,法律基础究竟有多稳?”
马丁想了想。
“有些具体装置需要认真研究,制作手册和标识也有相应的保护途径。不过他们对节目规则的部分主张,如果范围过宽,存在很大争议空间。还有一些申请尚未获批,不能直接按有效专利看待。”
“也就是说,可以挑战?”
“可以研究挑战途径,但我们必须先确定具体对象和程序。有些文件属于存证资料,本身就没有专利意义上的无效程序。”
约翰点了点头。
“那就把能够争议的申请和权利主张全部列出来。”
海伦娜看着他。
“你准备走法律程序?”
“总不能以后每想出一档节目,都先问香港人要不要收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彼得原本还希望通过谈判尽快恢复节目开发,如今听约翰这么说,便知道事情恐怕要继续拖下去。
马丁却没有反对。
在他看来,天夏的申请范围确实值得仔细审查。无论最后是否合作,先弄清楚对方哪些权利能够成立,对荷兰制作公司都很重要。
两天后,马丁提交了第一份法律意见。
其中列出了数项可能存在保护范围争议的申请内容,并建议针对具备法定挑战条件的部分准备正式程序。
海伦娜另外整理了一份商业谈判方案。
两份文件同时摆在约翰面前。
左边是授权合作,右边是法律挑战。
约翰翻完两份文件,拿起钢笔,在法律挑战准备委托书上签下名字。
“先让律师把程序准备好。”
海伦娜收起文件,立即通知马丁安排下一步工作。
当天下午,荷兰团队正式决定:暂不接受天夏提出的授权接洽路径,优先挑战相关节目机制权利主张的有效性与范围。
而在香港,林国荣很快收到荷兰律师的最新通知,随即拿着文件走向顾夏阳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