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姐妹》首集剧本送到顾夏阳办公室时,许文森特意在封面贴了张纸条:对白已完成本土化调整。
顾夏阳翻开第一页,看了不到五分钟,就拿起电话。
“文森,叫编剧组的人过来。把英文参考稿也带上。”
半小时后,许文森领着蔡家俊、叶敏婷走进会议室。几个人刚坐下,顾夏阳便把剧本推到桌子中央。
“这就是你们改完的粤语对白?”
许文森有些紧张:“顾生,我们参考了不少美国情景喜剧,想让台词大胆一点。毕竟两个女主角都很年轻,感情和男女关系也应该多写。”
“大胆没问题,问题是香港人会不会这么讲话。”
顾夏阳翻到第三页,念出其中一句:“我的约会像过期牛奶,打开以后才发现已经变酸。”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肥仔彪坐在旁边喝茶,听完皱起眉头。
“这女人谈恋爱,关牛奶什么事?”
蔡家俊赶紧解释:“这是从英文笑话改过来的,想表达男人靠不住。”
“那就让她骂男人。”顾夏阳把那句话圈起来,“她天天在冰室端盘子,失恋以后会认真研究牛奶保质期?”
许文森忍着笑,赶紧记下修改意见。
顾夏阳继续翻。
下一句更加离谱。
吴君如的角色听说客人不愿意给小费,竟然说:“我的胸部都比你的小费更有存在感。”
肥仔彪这次连茶都喷了。
“你们这是写电视剧,还是写夜总会的脱口秀?”
蔡家俊红着脸解释:“美国那边有类似的成人笑话,我们觉得这部戏可以稍微放开一点。”
顾夏阳没有生气,只把剧本往前推了推。
“君如演的姑娘穷到天天算饭钱,客人不给小费,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当然是钱。”叶敏婷回答。
“那就从钱上面骂回去。”
顾夏阳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句。
“先生,你这么大方,下次记得提前通知,我好把找零的两毫子供起来。”
许文森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夏阳继续说道:“这句话也许还要改,但方向对了。观众听得出她在损客人,也知道她连两毫子都舍不得放过。”
叶敏婷若有所思地点头。
“就是说,成人笑话可以有,但要让角色自己讲得出口。”
“对。男女关系、约会、同居,这些本来就属于年轻人的生活。该调侃就调侃,没必要装得特别正经。可如果每句都往身体上扯,观众很快就腻了。”
顾夏阳说完,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列着他提前整理的几类问题:英文双关硬翻、性暗示过多、角色口吻混乱,以及单纯为了制造笑声而存在的台词。
“今天先别急着改整集。从第一场开始,一句一句过。”
许文森看着那张清单,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把所有编剧都叫来了。
第一场戏发生在冰室午市。
吴君如饰演的穷姑娘忙着收钱,邱淑贞饰演的前千金却还不习惯被客人呼来喝去。
原稿里,邱淑贞抱怨工作太累,吴君如接了一句:“欢迎来到贫穷俱乐部,我们的会员福利是永远没有福利。”
顾夏阳读完,直接划掉。
“香港冰室的伙计,会突然讲什么会员俱乐部?”
蔡家俊想了想:“那改成穷人协会?”
肥仔彪立即插嘴:“是不是还得选个会长?”
大家笑起来。
顾夏阳看向叶敏婷:“让你写,你会怎么说?”
“可以让君如问她,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做过工。”
“太平了。她已经知道对方以前有钱,拿这件事损她更好。”
顾夏阳把笔递给许文森。
“试试这句:‘以前你伸手有人给钱,现在你伸手,老板只会给你一块抹布。’”
许文森刚写完,便笑着念了一遍。
“这个可以!”
顾夏阳又让他往下接。
邱淑贞不服气,强调自己以前接受过良好教育,吴君如立即回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桌子脏了,还不是要你擦。”
叶敏婷接着补了一句:“至少她知道抹布应该先洗干净。”
这一改,整场戏终于有了来回交锋的感觉。
原本三句生硬的英文式笑话,被几个人改成了围绕工资、学历和擦桌子展开的争吵。
中午十二点多,编剧组才处理完前十页。
许文森看着满纸红线,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顾生,这样改下去,恐怕首集得重新写一半。”
“那就重新写。演员好不容易把人物摸熟了,总不能让她们张嘴就像在背翻译稿。”
顾夏阳让黄志杰通知邱淑贞和吴君如,下午直接来编剧室参加试读。
两人刚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十几页涂得密密麻麻的剧本。
吴君如随手拿起一页,读了两句,立即笑起来。
“哎哟,这句是谁写的?‘你以前伸手有人给钱,现在伸手只有抹布’,这也太像旺角贵叔讲话了!”
顾夏阳笑道:“那你念念,看看顺不顺口。”
吴君如坐到桌子另一边,连准备动作都没有,张嘴便来。
“大小姐,以前你伸只手就有人给钱,现在你伸只手,老板只会塞块抹布给你!”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还顺手把桌上的抹布扔给邱淑贞。
邱淑贞一把接住,抬起下巴。
“我以前家里的佣人,就算擦桌子也不会把抹布到处乱扔。”
吴君如立即拍桌。
“那你赶快打电话叫她们来啊!顺便帮我交房租!”
编剧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许文森赶紧把两人的临场对白记下来。
不过,邱淑贞没有立即继续。
她拿着剧本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顾生,我觉得阿贞这个角色不能跟君如一样骂人。”
顾夏阳抬头:“你说说。”
“她以前家里有钱,读过好学校,讲话应该比较讲究。就算生气,也不会一下子变成街头吵架那种语气。”
邱淑贞指着刚才那段对白。
“君如可以直接说我蠢,可我应该绕一下,讲得客气一点,实际上还是在骂她。”
吴君如一听,立即来了兴趣。
“哎哟,你现在连骂人都要分阶级?”
“当然要分!”
邱淑贞笑着回她。
“我这个角色以前请人做事,就算不满意,也可能先说一句‘我很欣赏你的热情’,再叫人全部重新做。”
顾夏阳听完,直接把笔递给她。
“这个意见好。你试着改一句。”
邱淑贞想了想,盯着吴君如说道:“你这间餐厅的服务方式真特别,我以前见过不少员工,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无礼当成工作经验。”
吴君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反击:“谢谢大小姐,我也第一次见有人穷到要借地方住,还这么有心情替别人做员工评估。”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顾夏阳也忍不住点头。
“就是这样。君如说话直接,阿贞习惯拐个弯。两个人要是连骂人的方式都一样,人物就没区别了。”
许文森立即在人物设定旁边补充:
吴君如,市井口吻,反应快,习惯用工资、房租和眼前的麻烦损人。
邱淑贞,保留富裕家庭养成的礼貌和骄傲,讽刺时喜欢先客气一句,再把真正难听的话说出来。
接下来几场戏,两个人越念越顺。
写到客人嫌咖啡太苦,蔡家俊原本准备了一句带有性暗示的笑话,吴君如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放下。
“这句讲出来,我自己都嫌尴尬。”
顾夏阳让她按照人物口吻试一句。
吴君如想了想,拿起咖啡杯。
“先生,咖啡嫌苦可以加糖,人生嫌苦我就没办法帮你了,我自己那份还没解决呢。”
许文森立即笑了。
“这句好!客人嫌咖啡,她顺手把自己也骂进去。”
顾夏阳却让他先别急着记成最终版。
“再短一点。台词太长,演员说完观众才想起该笑什么。”
几个人反复试了两遍,最后改成:
“嫌苦就加糖啦,我自己的人生还不知道加什么呢。”
吴君如念完,自己先笑了。
肥仔彪在旁边拍着桌子:“这个好!一听就知道她是真穷。”
到了下午四点,首集对白终于大致改完。
几名年轻编剧原先最担心的是删掉太多成人笑话,会把《破产姐妹》改成普通家庭喜剧。
可现在看着满桌新稿,他们反倒发现人物讲话比之前更加大胆。
吴君如可以损客人、损老板、损男人,甚至拿自己的穷日子开玩笑。
邱淑贞则能一本正经地把人讽刺得无话可说。
感情与男女关系的笑话也保留了下来,只是落点更加具体。
例如邱淑贞抱怨一个男人请她吃饭,结果结账时才发现没带钱包。
吴君如立即回嘴:“这算什么?我上次遇到一个,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结果第一杯奶茶就叫我自己付。”
邱淑贞听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看来你挑男人的标准,跟这间冰室挑员工的标准差不多。”
“什么意思?”
“肯来就行。”
吴君如气得差点把剧本拍到她脸上。
许文森笑得连笔都握不稳。
顾夏阳没有打断,只在这一段旁边做了记号。
晚上七点,编剧组完成第一次完整试读。
许文森负责念场景说明,吴君如和邱淑贞直接按修改后的对白对戏。黄志杰帮忙用录音机记录,方便随后核对停顿和笑点。
一整集读下来,几乎每分钟都有人发笑。
吴君如念得兴奋,读到老板要求员工多笑时,还临时补了一句:“笑可以啊,工资几时肯跟着一起涨?”
肥仔彪立刻乐了。
“这句留下!我最喜欢看人骂老板!”
顾夏阳看了他一眼。
“难怪你这么高兴,原来你把自己当伙计。”
“阿阳,我也有替你打工啊!”
众人又笑了。
试读结束,许文森心满意足地把剧本合上。
“顾生,这次应该可以了吧?刚才大家笑得停不下来。”
顾夏阳却拿起红笔,在其中几页上继续划线。
“再删百分之十。”
许文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还删?”
“笑点太密也会累。每句话都想着让人笑,演员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观众还怎么听人物讲正事?”
顾夏阳翻到邱淑贞第一次谈起家道中落的那场戏。
原稿里,她刚说完自己没有地方住,吴君如就连着损了三句,后面还补了一句关于房租的笑话。
“这里留一句就够。阿贞说自己已经没地方住,让观众先听清楚她遇到了什么麻烦。君如再接一句,笑声才有分量。”
他又翻到两个人讨论下个月工资的段落。
“这里也删一句。前面已经拿工资开过玩笑,后面又来一次,太重复。”
叶敏婷拿笔记着,忍不住问:“顾生,是不是以后每一页都要安排几个固定笑点?”
“别数笑点。先看这场戏发生了什么,人物为什么生气,又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笑话是跟着事情来的。”
顾夏阳把修改后的几页交回去。
“笑点太密,观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缓一下,下一句才更好笑。”
许文森重新检查全稿,发现顾夏阳删掉的,多半是同一个意思反复讲的笑话。
真正推动人物关系的对白,一句都没有轻易动。
晚上九点多,编剧室终于安静下来。
许文森带着蔡家俊和叶敏婷,把最后一轮修改整理成干净稿。黄志杰拿去复印,邱淑贞和吴君如则留下各自的角色本,准备熟悉新的台词。
吴君如临走前,又翻了翻自己的对白。
“阿阳,这回我讲起来舒服多了。以前那些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骂。”
邱淑贞也点头。
“现在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跟她吵,什么时候应该假装很有礼貌地气她。”
顾夏阳笑着把两份角色本递给她们。
“明天排练就按这版来。谁觉得哪句话说不顺,先记下来,别现场硬背。”
两个人答应一声,拿着剧本离开。
当天晚上,许文森将首集修订稿正式编号,送交郑家豪和主要演员。
封面上清楚写着:
《破产姐妹》第一集,粤语对白修订定稿。
原先那些生硬的英文双关和刻意堆砌的荤笑话,已经从正式演出稿里删掉。剩下的台词,句句围绕冰室里的工作、房租、感情和两个女人互相嫌弃的日子展开。
郑家豪接到剧本,连夜检查了场次与对白长度,确认能够按照原定拍摄安排执行。
第二天的排练通告,也随之换成了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