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里对那九子鬼母娘娘有些发怵,还总怀疑她邪气,可此时听到赵由说着那些‘不经放’的话,关嫂子还是下意识的‘呸’了几口,喝道:“莫胡说!”
不经放的后果傻子都猜得到,若只是一截寻常的,没有雕刻成任何模样的木头,谁也不会生出什么奇怪的感觉。可偏偏这截木头雕刻成了神鬼的模样,自是不免让人多心的。
“我每日都烧香供奉的,虔诚的很!九子鬼母娘娘莫要迁怒!”关嫂子喃喃着,扔了手里的抹布向外走去,看那去往后院的方向,当是将赵由的话听进去了,去寻垫九子鬼母娘娘的石板了。
这种买的时候上头的很,买回来又后悔的事日常很多人都遇到过。可多数人因买的只是寻常物件,后悔也只是心疼“浪费钱”罢了,似牵扯上这等事的,还是不多见的。
“搞不好还真是中邪了!”先时邀关嫂子一同去烧香的杂役仆妇见状嘀咕道,“被蛊惑昏了头,才将九子鬼母娘娘买回来的。”
‘蛊惑’不‘蛊惑’的另说,可既能说出子清、子正的事,对方显然就是冲着关嫂子去的。
温明棠揉了揉眉心,也有些费解:对方费那么大的心思骗关嫂子究竟图什么?
要说图钱,那具木头雕像卖的并不贵,毕竟关嫂子本就是个身上薅不出多少羊毛来的秃羊。不图钱的话,那就是图人了,关嫂子除了子清、子正还有什么值得对方特意做局对付她的么?便是想要对付关嫂子,她人在大理寺里,供着这么大一具木头雕像,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谁看不到?至于图人……子清、子正两兄弟日常忙于国子监的功课,哪里来的闲工夫陪关嫂子出去乱晃?
就算关嫂子想出去,作为家中清贫、天赋却极好,由此得以进入国子监读书的神童少年郎,两兄弟即便天赋再出众,也不敢随意浪费时间乱跑的。毕竟,他们是因为天赋出众才得以被免了上学银钱的,一旦功课出了岔子,他二人是不似很多家世出众的同窗那般有重来的机会的,等待他们的只有离开。
同大族子弟为同窗,拜大荣最好的夫子为师,在大荣最好的学堂国子监里读书,一旦出了岔子不得已重新回到州学,府学,见识过了那样于一个学子而言这世间最顶尖的世面却无法留住,比起从来不曾遇见过,对人心境的影响同打击是极大的。
清贫的家境注定了两人比起同龄的同窗来,更不能轻易犯错。
这一点,在掖庭中小心游走的温明棠深有体会。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有犯错的机会的。上苍给了子清、子正聪明的天赋不假,可目前,也只给了他们‘天赋’,就似她,上苍给了她有别于旁人的‘大梦千年’的机会不假,却也只给了她这个机会。他们背后无人可靠,轻易容不下半分松懈的差错,那所谓的‘贵人’相助也只存在于未来,要靠自己一手搭建起自己的仕途同人脉,而自己的身后,那来时路,回头一看,是万丈深渊,不说寻人依靠了,甚至关嫂子还在等着子清、子正成才之后作为她的依靠。
温明棠委实太明白这种感觉了,赵司膳、梁红巾她们就是她往前走的路途之中遇到的‘朋友’,她自掖庭冰冷的湖水中醒来,带着灌入脑海中的那个小小女孩子的大量记忆,让她看到了身后的悬崖峭壁,她不用回头再去寻过往经历中的那些贵人,因为那个小小女孩子的所有可能存在的‘贵人’都已随着温家大厦倾覆的那一刻而消失在废墟之中了。上苍在她睁眼的那一刻便已帮她做出了抉择,不必回头,也不必犹豫去翻那废墟中的残垣断壁,那寻常所谓的依靠了,而是抬头往前,虽一无所有,却带着那‘大梦千年’的记忆不再迟疑的往前走吧!所行的每一步,都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正是因为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清楚每一步如何踏出来的,才知晓每一步落脚的谨慎以及轻易不敢犯错。
因为,上苍主动帮她做出了选择,令她不必浪费那犹豫同抉择功夫的同时,也绝了她后退的路。
凡有所得,必有所舍。人,总不可能要求这世间所有好处都让自己占全了的。温明棠虽有那‘大梦千年’的机遇,却从不敢以所谓的‘主角’自居。哪怕那‘大梦千年’的经历看着再似话本里的主角,眼前真真切切的人、事以及具体的搓磨摆在那里,有半点疏忽,那回廊擦的不够干净会受的刁难同惩罚可是半点都不会少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着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着的人,这从来不是一本话本子,也不是什么‘游戏’,更不是什么‘梦’,还有重来以及梦醒的机会。她只能往前走,不断往前走。既然已经有了旁人没有的‘大梦千年’的机遇,上苍还替她省了那浪费同犹豫的时间,那比旁人少些什么,也不奇怪了。
子清、子正得了旁人没有的天赋的同时,却失了犯错重来的机会。
清楚了这个,又怎会平白无故浪费时间出去乱晃?
不过,也正因为子清、子正轻易不出国子监,才叫寻常的‘小人手段’对子清、子正起不了作用,毕竟两人只在国子监里,那宵小之辈要使手段也只能进国子监使,可国子监里那么多学生,那么多教学博士以及虞祭酒他们在,有多少‘欺诈’的手段能瞒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就似关嫂子哪怕扛着九子鬼母娘娘入了大理寺,除了雨水打湿了木头雕像,让风将雕像刮倒了之外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有这想法的显然不只温明棠,望着关嫂子离去的背影,魏服说道:“被观音庙拒了或许也是好事。”他说着,对上向他看过去的众人,尤其是几个杂役们,解释道,“如此,她日常除了在院子里念叨,也省得外出了。子清、子正也没工夫出门,便是有什么人对她设了局,她不出去,什么局都不管用的。”
至于什么时候能出去了……诚如赵由说的那般,这雕像毕竟是木头雕的,不经放,到时,关嫂子同这木头雕像的缘分尽了,不再与观音庙什么的相冲,自然便能出去了。
众人恍然。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虽同样恍然,不同的人看法却是不同的。
那先前邀关嫂子一同去上香的杂役仆妇听罢之后眼里满是惊叹之色:“老天保佑,这世间果然是有神佛显灵的,虽然看不到,却也不定存在着呢!”她说道,“要不,那风怎会将木头雕像刮倒呢?就是在提醒大家关嫂子同这九子鬼母娘娘的缘分会尽的,等就是了。那不打诳语的师太莫看着呆,指不定是个高人呢!”
“木头进了水,长了苔,到时这九子鬼母娘娘连立都立不稳,搞不好就是没了歪风邪气的供奉,立不住,要倒了,至于进了水,长了虫子什么的……啧啧啧,一瞧就是个不能久放的。”那杂役仆妇越说眼睛越亮,寻到的‘显灵’证据也越多,“果然这香是得烧的,人得虔诚,往日里多行善什么的。”
这话一出,众人连声称是,转头看向刘元等人,见刘元等人没有说话,又去看温明棠、纪采买等人,见他们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更是深以为然。
一众杂役麻利的打扫罢公厨离开之后,刘元问温明棠:“温师傅怎的不说话?”
温明棠却笑看向他们,反问道:“你等又怎的不说?”
刘元摊手:“我等又不曾见过神仙妖怪,怎知这等事?既然不曾见过,自不好随意乱说,不懂装懂了。”
汤圆听的笑的前仰后合:“倒也有道理,不能不懂装懂!”
“虽是不能不懂装懂,可……若是做的事说的话不对,当然也是要提醒一声的。”温明棠笑道,“他们说往日里要多行善、人要虔诚什么的,这是一心向好,总不能阻止人做好事吧!”
刘元等人笑了,白诸点头道:“温师傅说的没错!他们在做对的事,我等又不曾见过,不好随意乱说,自是不能阻止他们做对的事了。”
“况且,古往今来多少人都说了‘好人有好报’,都成一句老话了,或许这其中真有几分道理也说不定。”温明棠说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做好事时那心里的愉悦是骗不了人的,路遇行乞的乞儿丢一两枚铜钱在里头,心里能高兴上好一会儿,走路都轻飘飘的,健步如飞一般。”
众人哄笑。
哄笑声中林斐走了进来,方才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进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待笑了会儿,时辰差不多了,刘元等人离开回去继续忙活之后,林斐这才说道:“我方才从九子鬼母娘娘那里过来,看那雕像上细下粗的,明明是个立得住的雕像,这两日虽有风,却也不大,也不知为何风一吹,就倒了。”
那九子鬼母娘娘雕像众人都见过,自是知晓林斐说的是什么的。一听这话,汤圆“咦”了一声,奇道:“对哦!明明这般模样的雕像,怎会倒呢?”小丫头说道,“且赵差役还说这雕像进水了,重了不少呢!”
“是先被风刮倒,而后右半身子吃了水。”林斐说着从头顶往下比划了一下,“左右两半,右重左轻的,立不住了。”
“那不如就横卧着放好了,”阿丙想了想,说道,“我在寺庙里就见过有卧着的佛呢,也不奇怪。既然有横卧着的佛在前,将这九子娘娘横着放也不打紧。”
“虽说不打紧,可那九子的分布却是对称的,比起雕刻出的卧佛来,那九子鬼母娘娘雕像这般一横,其中四个连同九子鬼母娘娘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个直接将另一边的四个压在身下了。”温明棠说道。
“其实也能看,因为除了怀里抱着的那个,另外八个分列两边的八子同九子鬼母那正儿八经的站姿不同,天生就是横着雕的,头朝左,腿朝右,这般横过来,就等同那四个压在身下的扛着九子鬼母连同另外五个。”林斐说到这里,眉心‘拧’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这般一想,那先时乍看上去‘糙’的雕像横过来竟变得‘精细’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关嫂子这等薅不出几根羊毛的秃羊花多少钱,自就买回什么样的雕像。先时那九子鬼母为中心的雕像,除了她怀里一个,周围八个环着她的‘八子’,那横着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同那街边摊上学徒雕出的‘便宜’‘粗糙’雕像没什么两样。
真正精细的、老师傅雕的,那每一个‘九子’,每一个形态,哪怕是在跳跃,也能看得出是平地起跳,是寻常人能立得住,做得出的姿势。可关嫂子这个,实在是‘过于’应付了,先时便有不少杂役仆妇指着那旁边的‘八子’道,这般歪着,谁能立得住?一看就是‘便宜’货。
眼下再一想林斐所言,众人当即忍不住,往廊下走去,廊下那里发现九子鬼母右重左轻立不住的赵由也懒得理会关嫂子‘这般放不好’的声音,直接将九子鬼母横过来放着了。
“等天气好了,晒晒太阳,里头没了水,再竖起来好了!”赵由说着,拍了拍手起身,瞥了眼横放的九子鬼母,嘀咕道,“这般……瞧起来顺眼多了啊!”
这话一出,关嫂子便是一愣,再看向那一下子‘精细’起来的九子鬼母,人生一双眼,那明显的好坏,不管是吃粗茶淡饭的还是吃山珍海味的,都是一眼便能看得出差别的。
“好似……还真是这般啊!”关嫂子喃喃道,“奇了怪了!”她歪着头,打量着自己买回来的雕像,“先时觉得是个摊头货,眼下一看,好似叫我捡到大便宜了呢!”
常年求神拜佛的关嫂子对这等供奉像的价钱自是门儿清的,素日里虽因着兜里空空喜欢占小便宜,可对神仙妖怪的便宜,她是难得的不敢胡乱占的,她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便宜如何能占得?”
众人过来时,正撞见了这一幕,看着那能明显看得出‘精细’的雕像,也忍不住惊讶。比起众人正看着那倒过来,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的‘八子’,林斐目光略略一顿,向那九子鬼母像的脑袋看去,盯着那模样端庄的雕像看了片刻,他手指颤了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动。
温明棠显然同林斐想到一处去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细下粗却立不住,显然是因为头重脚轻的关系!脑袋那般小却那般的重……显然里头藏东西了,见林斐点了点头,她笑了,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
这到底不是一具普通的没有雕刻成形的木头,既是关嫂子的,且是她供奉的信仰,有些事自是不能做的。
毕竟,关嫂子又不曾因为信仰祸害旁人,在信仰没有祸害人的情形下,尊重他人信仰总是应该的。
况且,也不是不能等。毕竟,这只是一具木头做的雕像,不经放的。
有些时间的功夫……或许还真是省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