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末，距东城门五里之遥，苍翠欲滴的密林深处，风声渐起，似有暗流涌动。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空气湿热，混着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树梢传来，衬得这片密林愈发幽静。
然而，这份幽静，只是表象。
密林深处，一千五百余名骑兵牵着战马，列成十数个方阵，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喷鼻声和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他们身侧，扬州水师和洛阳水师的步卒方阵也已悄然就位。
八千步卒分列两侧，刀盾兵居前，弓弩手居中，长矛手压阵，人人面色肃穆，目光如铁。
秦明站在一株大树后面，手中举着千里眼，正在观察着东城墙上的动静。
镜筒中，东城门的景象清晰可见。
城墙上的守军约莫千余人，半数持弓弩，半数持长矛，在垛口后往来巡逻。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波光。
程处默站在秦明身侧，同样举着千里眼，那双豹眼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似乎在默数城墙上的人头。
数到一半他便放弃了，放下千里眼，满脸烦躁地挠了挠络腮胡。
“明哥儿——”
秦明微微侧目，瞥了程处默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嘿嘿~~”程处默呲着大牙，讪讪一笑，随后背脊挺直，一本正经地说道：
“总管，太上皇那边已经打了小半个时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是啊！是啊！”程处亮这时也将脑袋凑过来，小声抱怨道：
“咱们总在林子里喂蚊子也不是个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摊开手，掌心果然多了一小摊血和一只蚊子的残骸。
秦明举着千里眼，一边观察城头动静，一边不紧不慢地答道：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等。”
程处默闻言，面色一苦，小声嘀咕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是啊！”程处亮点头附和。
秦明放下千里眼，看了一眼左右两侧的“哼哈”二将，轻叹一声。
“你们仔细看——”
秦明抬手指着城墙的方向，低声解释道：
“此刻，城头上的士卒井然有序，未见丝毫慌乱。这说明城内依旧安稳，咱们那位高将军仍在蛰伏，尚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在城内制造骚乱。”
“还有，”秦明顿了顿，瞥了一眼西方，继续道：
“西城那边的炮声，于一刻钟前戛然而止，说不定遇到了某些突发情况。”
“今日我等乃是破城的关键，需出奇制胜，一击毙命！”
“若操之过急，很有可能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程处默和程处亮对视一眼，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恰在此时，三人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李袭誉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大步走到巨石下方，朝秦明抱拳行礼：
“启禀秦总管——八丈壕桥已构建完毕，随时可以攻城。”
所谓壕桥，乃是唐军攻城时用来跨越护城河的器械。
八丈长的壕桥以粗木为骨、厚板为面，前端装有铁钩，搭上对岸便能牢牢扣住，步兵可踏桥而过，骑兵亦能通行无碍。
扬州水师的随军匠人，在后方密林中秘密构建了小半个时辰，此刻终于完工。
秦明微微颔首：
“有劳李都督传令下去，各部检查装备，听我号令行事，不得擅自出击。”
“喏。”李袭誉躬身应喏，正欲退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木壹快步走到巨石下方，敬了一礼，语速虽快，但异常清晰：
“启禀总管——属下刚刚收到两则消息。”
“其一，南城墙守军于一刻钟前大规模调动，守将渊净水领着城上数千精锐，沿着外城墙，朝着西城门的方向急行，疑似增援西城门。”
“如今，南城墙上仅剩三百余士卒，防备空虚至极。”
“其二，安鹤宫玄武门于两刻钟前忽然洞开，约五千精锐士卒自北门而出，径直向北急行军。”
“其中骑兵约一千，沿官道疾驰；步卒约四千，直接抄山路翻越城北丘陵。”
“看方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是奔着上游堰坝去的。”
秦明闻听此言，心中一紧。
[五百对五千？]
他虽然对丑牛和金壹率领的三千营有绝对的信心，但只要一想到他们要在这陌生的地方，单独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还要守住那道关乎全局的堤坝，仍是有些担心。
秦明倒不是担心三千营守不住堰坝，而是担心他们的伤亡会远超预期。
那些亲卫许多都是秦明亲手带出来的，也是他从蓝田一路走到辽东的，哪怕折掉一个，他都会心疼。
秦明正沉吟间，身旁忽然响起两声痛心疾首的哀嚎。
“唉——！”
程处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懊恼，那表情活像丢了八百贯铜钱一般。
“早知南城门会空虚至此，咱们直接去打南城门多好！”
“是啊！是啊！”程处亮更是捶胸顿足，络腮胡都吹得翘了起来。
“咱们在这猫了快一个时辰，蚊子都喂饱好几轮了，结果南城门自己空了？”
“这叫什么事啊！”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痛心，越说越觉得亏得慌。
程处默甚至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守军三百，咱们骑兵就有一千五，五打一，城门一破，这泼天的功劳，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行了！你们两个就消停会儿吧。”秦明抬手打断，瞥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道：
“南北城门的守军能被调走，对我们而言也是好事！”
程处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程处亮低头整了整甲胄上的护心镜，兄弟俩都不吭声了。
恰在此时，密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踩得林间落叶簌簌作响，转瞬便到了近前。
一名身着飞鱼卫玄色劲装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秦明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急促却稳如磐石：
“启禀秦总管——浿水紧急军情！”
秦明转过身来，面容一肃。
“说。”
飞鱼卫语速极快地禀告道：
“西城门已被砖石彻底封死，红衣大炮即便将其轰开，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清空城门洞。”
“陛下已命公孙将军就地伐木，打造攻城云梯，准备强行攻城。”
“陛下命末将转告秦总管——东城门很有可能也已被封死，总管需做好强行攻城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