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渡。
这里的江水早已不再是奔流的姿态,而是近乎粘稠的暗红色浆液。
无数妖兽与士兵的尸体在其中沉浮、堆积,几乎要堵塞江道。
城墙之下,妖兽的残骸已然垒起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斜坡。
后续的妖兽便踏着这由同类血肉铺就的阶梯,继续向着城头发起亡命冲击。
空中,?渠组成的“死亡阴云”盘旋不休,刺耳的尖啸与俯冲时带起的腥风,成了守城士兵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箭矢必须时刻对准天空,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换来利爪破颅的代价。
滚烫的火油不断倾泻,在城墙脚下制造出一片片短暂的火焰隔离带。
烧焦的皮毛与血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但很快又会被不畏死的妖兽用躯体或掀起的浪头扑灭。
战斗,已经彻底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北祁士兵们机械地重复着挥砍、刺击、放箭的动作。
铠甲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眼神因为疲惫和杀戮而显得有些麻木,但握着兵器的手却依旧稳定。
他们凭借着一股气,一股守护家园绝不后退的血气,死死地钉在城头。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离江妖兽虽然凶悍疯狂,数量庞大,但缺乏统一的指挥和有效的战术配合,更多是凭借本能和那被强加的杀戮欲望在战斗。
这给了北祁守军喘息和应对的空间。
然而,这短暂的“稳定”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隐患与无力感。
石羽与七夏,这两位站在人族武力顶端的女子,在稍作休整后,又数次如同闪电般冲出城墙,试图在万军之中找到那个控制黑夜的源头。
身影如同惊鸿,在妖族舰队中掀起一片片腥风血雨,七夏的凤凰翎所向披靡,石羽的鸳鸯钺神出鬼没。
但每一次,她们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那操控之力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缥缈难寻。
即便以七夏真武境的神识,以石羽对控制之力的特殊感应,也始终无法锁定那幕后黑手的准确位置。
最终只能在一片更加疯狂的围攻和黑夜的咆哮追击下,无功而返,甚至带伤而归。
周晚也曾试图凭借步风罡的极速与青白利爪的锋锐,独自潜入敌阵深处探查。
但他终究不是易年,没有易年那种能够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境界。
周晚虽强,但在妖族强者有意识的围堵和黑夜那不分敌我的狂暴攻击下险象环生。
一次突袭险些被数名妖族头领联手困住,最终靠着七夏的及时接应才狼狈退回,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接连的失利,清晰地传递出一个冰冷的信号。
对方早有防备。
解决黑夜失控这个最大变数的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所以随着时间推移,局面正在悄然滑向不利的一面。
而最致命的一点在于,北祁至今尚未与妖族的主力精锐正式交手,便已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天中渡承受着离江妖兽无休止的冲击,士兵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守城物资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天水渡和天云渡虽然暂时顶住了妖族舰队的正面进攻,但同样在激烈的远程对射和登陆反冲击中不断流血。
那些倒下的都是北祁训练多年的精锐士卒,是防线赖以支撑的骨架。
战争的天秤在妖族真正的主力尚未出手的情况下,似乎已经开始朝着妖族一方倾斜。
北祁就像一个被迫不断放血的巨人,而对手还仅仅只是动用了仆从军和一把不受控制的“妖刀”。
这场战争的残酷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人妖冲突。
它不再是落北原上骑兵对冲的豪迈,也不是边境摩擦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场倾尽两族之力,赌上国运与族运的总体战。
每一刻,都有无数的生命在消逝。
每一个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离江,如今已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坟场。
当然,北祁也并非全无依仗。
在战争阴云笼罩之初,来自北祁内部的力量也开始向离江防线汇聚。
元氏一族的强者到了。
这个传承古老底蕴深厚的种族,派出了数位归墟境的长老和一批精锐子弟。
他们或许不擅长军阵厮杀,但个人武力超群,精通各种秘法。
被作为重要的机动力量,部署在几个关键节点,随时准备支援最危急的区域。
北祁境内其余的各大宗门,在国难当头的号召下,也纷纷派遣门下高手前来助战。
这些平日里超然物外的修行者,此刻也身披战甲,手持利刃,与普通士兵一同站在了抗击妖族的第一线。
他们的加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北祁在高端战力上的不足,尤其是在应对妖族强者突袭和处理一些特殊状况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援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了离江防线这条即将满溢的血色江河之中,带来了一丝温暖与希望。
他们被分散到沿线的各个堡垒、渡口,与守军同吃同住,守望相助。
然而,面对如此宏大的战争场面,个人或少数强者的力量,终究显得杯水车薪。
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由几个顶尖强者决定的。
是由无数普通士兵的意志,后勤补给的顺畅,指挥系统的效率,以及那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国运气势所共同决定的。
一端,是北祁将士用血肉筑起的防线。
是元氏、各宗门强者的支援,是身后亿万人族百姓的期盼。
另一端,是妖族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仆从军。
是被操控的疯狂妖兽,是那把悬而未落的“黑夜”妖刀。
以及那至今尚未现身,却如同利剑般高悬的妖族真正主力。
江风呜咽,带着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吹拂着残破的旌旗,也吹动着每一个守城将士沉重的心。
他们不知道这场血战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那最终的决定性力量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他们只知道,不能退。
……
圣山,北剑峰。
这里曾是圣山弟子砺剑悟道之所,开阔的演武场上布满了历代先贤留下的剑痕,象征着不屈与奋进。
而此时,这里早已变成了尸山血海。
断崖之南,原本属于圣山的土地,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玄黑色所覆盖。
那是妖族大军的精锐!
北妖气冲天,将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晦暗的色泽。
那无数双冰冷嗜血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聚焦在断崖对面那五个依旧屹立的身影上。
然后不停有人飞过断崖,朝着北方冲去。
北剑峰,五个身影背对而立,如同暴风雨中五棵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残树。
木凡站在最前方,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早已被撕扯成布条,紧紧黏在遍布伤痕的身体上。
黝黑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周身那乳白色的圣心诀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每一次挥掌都显得异常沉重,掌风不再浩大磅礴,而是带着一种透支生命本源的凝滞。
鲜血不断从身上各处的伤口渗出,顺着颤抖的手臂滴落在地,与脚下的血泥混为一体。
剑十一守在右侧,这个往日里精力无限的壮硕少年,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猛虎。
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胸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那是被一名龙族战士的龙枪所伤,虽然被他强行以元力封住,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鲜血不断从中涌出。
手中的软剑依旧在嗡鸣,但剑光已然不复之前的璀璨银亮,变得晦暗斑驳,挥剑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咧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依旧试图发出咆哮,但声音却嘶哑无力。
蓝如水立于左侧,脸庞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衣裙多处破损,肩头、手臂、腰腹间都有明显的伤痕。
尤其是左腿,一道恐怖的撕裂伤几乎让她无法站稳,只能依靠着手中长剑勉强支撑。
周身的剑意不再内敛,而是变得有些涣散,出剑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但每一次出剑,依旧精准地指向妖族的要害。
只是那归鞘的动作,已然带上了难以掩饰的迟滞。
而站在他们稍后位置的风悠悠和桐桐,情况则更加糟糕。
风悠悠那件月白长衫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肋下的旧伤彻底崩裂,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无力地靠在一块布满剑痕的磨剑石上,连抬起手臂都显得无比艰难。
那柄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也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望着前方依旧在奋战的三人,嘴角努力想扯出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都是暗红色的血沫。
桐桐则蜷缩在风悠悠脚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泪痕。
星盘黯淡无光,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她透支了所有的心神与元力,此刻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只能睁着那双失去了神采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前方师兄师姐们浴血的身影,小小的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五人,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厮杀了多久。
一天?
两天?
还是更久?
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们只知道,脚下的北剑峰,已经被妖族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残破的兵刃、碎裂的骨甲、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族残骸,与泥泞的血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
雨水时不时地落下,却丝毫冲刷不尽这浓郁的血色,反而让地面变得更加泥泞滑腻。
五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元力近乎枯竭,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可他们不能退。
前面就是那道横跨离江的悬崖。
一旦让妖族在此搭起桥梁,北祁那正在离江主流苦苦支撑的防线,将瞬间腹背受敌,彻底崩溃!
亿万同胞,将直面妖族最锋利的屠刀!
所以,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他们也必须站在这里!
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们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沧桑的脸庞滑落。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对面妖族大军那沉默却更加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木凡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行挺直了那有些佝偻的脊背,染血的手掌再次缓缓抬起。
那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点萤火,倔强地亮起。
剑十一用剑支撑着身体,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的妖族。
似乎试图用眼神吓退敌人,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毫无意义。
蓝如水紧了紧怀中的剑,冰冷的眸子里,只剩下与敌偕亡的决绝。
风悠悠挣扎着想要站直,却再次无力地滑倒。
桐桐将小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断崖残阳,英雄末路。
悲壮而苍凉的气氛,弥漫在这北剑峰之巅。
他们,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