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冰冷的岩石和温热的尸体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雨水混合着地面上几乎凝固的暗红血痂,汇成一道道蜿蜒的血色溪流,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过的惨烈。
“大师兄…”
剑十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努力偏过头,看向身旁如同山岳般沉稳,此刻却仿佛随时会崩塌的木凡:
“我们…还能守住吗?”
没有问“能不能活下去”,因为在剑十一简单而纯粹的认知里,守不住和死是同一个意思。
木凡没有立刻回答。
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断崖对面那无边无际的妖族大军。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守?
拿什么守?
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那黝黑而疲惫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守不住…也要守。”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承诺,重若千钧。
剑十一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
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的瘀血。
用力将血沫吐在地上,豪爽道:
“对…守不住…也要守!大不了…十八年后…咳咳…又是一条好汉!”
靠在石头上的风悠悠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虚弱地抬起手,想要竖起大拇指,最终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桐桐将小脸埋得更深,瘦弱的肩膀耸动得更加厉害。
悲伤与决绝的气氛,在雨水中弥漫。
他们就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明知前方是永恒的黑暗,却依旧要拼尽最后一丝光芒,完成那微不足道却必须完成的坚守。
就在这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希望吞噬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止一人。
木凡、剑十一、蓝如水三人几乎是同时,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回头!
风悠悠挣扎着抬起了头!
连蜷缩着的桐桐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将小脸从膝盖中抬了起来。
雨幕之中,几道身影,缓缓踏上了北剑峰
为首一人,身穿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新添的皱纹,正是 晋天星!
眼神依旧深邃,此刻却多了一份风尘仆仆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在他的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老者,那是圣山残存的几位长老!
而再往后…
是身影!
一道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从那石阶之后,沉默地走了上来!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衫,有些甚至破损不堪,带着远行的风霜与战斗的痕迹。
年纪各不相同,有面容稚嫩的青年,有气质沉稳的中年,甚至还有几位白发苍苍却腰杆挺直的老者。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充满了悲痛、愤怒,以及一种回到故土面对入侵者时那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他们是圣山的长老与弟子!
是那些在之前大劫中,或奉命撤离,或失散四方,或隐匿潜修的圣山弟子!
他们,回来了!
在这个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他们跨越了千山万水,突破了重重阻碍。
如同百川归海般,重新汇聚到了这片生他们、养他们、教他们一身本事的圣地!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整个北剑峰,陷入了奇异的平静之中。
只有雨水落下的声音,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木凡呆呆地看着那些不断从身后走上来的面孔。
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眸子,瞬间被一层水汽所模糊。
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内心那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绪。
剑十一瞪大了眼睛,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憨直少年,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到了曾经一起偷跑去后山摸鱼的师弟,看到了总爱揪他耳朵的师姐,看到了很多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蓝如水依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冲淡了血污。
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那微微抽动的肩膀,却暴露了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风悠悠看着那些身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尽管那笑容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更多的鲜血溢出。
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片刻。
桐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
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圣山,还没有亡!
薪火,并未断绝!
晋天星的目光扫过木凡五人那凄惨的模样,看着他们脚下堆积如山的妖族尸体,眼中闪过深切的心痛与无法言喻的骄傲。
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木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刻,晋天星与他身后的长老们,以及那些刚刚赶到的圣山弟子动了。
沉默地如同演练了无数遍般,自然而然地越过了木凡五人。
走向了北剑峰的前沿,直面断崖对面那沉默的妖族大军!
一名面容刚毅背负长剑的中年弟子,默默接替了木凡之前站立的位置。
气息虽然不如木凡浩大,却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坚韧。
一位手持拂尘的老者轻轻拍了拍剑十一的肩膀,示意他后退,自己则站在了原本属于剑十一的防御点上。
一位身着素衣气质温婉的女子,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蓝如水,将她轻轻向后带去。
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软剑,眼神冰冷地望向对面。
更多的圣山弟子,沉默地填补着北剑峰上每一个空缺的防御位置,组成了更加厚实的防线。
他们虽然同样面带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了一股虽然悲壮却不容轻侮的力量!
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多余的客套。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这圣山,本就该由他们来守!
木凡、剑十一、蓝如水、风悠悠、桐桐,五人被同门小心翼翼地护送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雨,还在下。
但北剑峰上的气氛,已然不同。
绝望被驱散,悲壮中注入了新的力量。
圣山的旗帜虽然残破,却依旧在北剑峰之巅,迎着风雨猎猎作响!
而正后退的剑十一,目光猛地定格在人群后方,一个蜷缩在简易担架上的身影。
是卓越!
他竟然没死!
剑十一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与伤痛!
张大了嘴巴,想呼喊,却因为过于激动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嗬嗬”声。
但脸上那发自内心如同孩童般纯粹的笑容,却瞬间绽放开来。
他记得清楚,天谕殿阵眼被龙族的五行巨龙强行摧毁,那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之下,他以为卓越绝无生还的可能。
那份失去同胞的痛楚,一直如同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底,只是被更紧迫的战斗所掩盖。
没想到…
没想到卓越竟然还活着!
定然是后来赶到的同门在天谕殿的废墟之中,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这个发现,比看到千军万马更让剑十一开心。
用力晃了晃身旁同样泪眼模糊的木凡,指着卓越的方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木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担架上那熟悉而凄惨的身影,沉稳如他,眼眶也再次湿润了几分。
重重地拍了拍剑十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卓越的“死而复生”,如同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上,投下了一颗温暖的火种。
让这五位几乎流干了血泪的年轻弟子,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然而,这丝微光在现实那庞大而冰冷的阴影面前,依旧显得如此微弱。
短暂的激动过后,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所有人的心头。
木凡的目光从卓越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断崖前。
那里,晋天星等长老以及所有归来的圣山弟子,已然组成了新的防线。
气势,确实回来了。
但…
木凡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看得分明,归来的同门数量虽然远超他们六人,但放眼望去,也不过数百之众!
这其中,还有许多身上带伤气息不稳的。
显然在赶来圣山的途中,也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甚至爆发过战斗。
而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几乎占据了整个圣山南半部分的妖族精锐!
是成千上万的蒙族重甲、鬼族幽影、羽族弓手!
是那些气息如同深渊般可怕的龙族战士!
是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万妖王!
圣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万仙来朝弟子如云的天下第一修行圣地了。
接连的劫难早已掏空了它的底蕴,打散了它的门人。
如今这归来的数百弟子,或许已是圣山最后所能凝聚的力量。
他们带着一腔热血与守护故土的决心归来,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可是,光有决心和热血,就能挡住那钢铁洪流吗?
木凡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双方的力量对比。
结果是令人绝望的。
所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又能支撑多久呢?
从他们六个,到如今归来的数百同门,没有人想后退一步。
但…
“还能守多久?”
这个之前由剑十一问出的问题,此刻如同魔咒般回荡在木凡心中。
……